江宇鑫和雲綺回到江家小院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
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乾枯的黃葉在風裡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被腳步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們走進客廳的時候,看到康姨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著。
她沒有開燈,窗外的暮色從玻璃外面透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灰撲撲的光里,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瓷器。
江宇鑫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進去,在康姨旁邊坐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康姨。」
康姨沒有抬頭,手擱在膝蓋上,攥著一塊已經揉皺了的帕子。
她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回來了?廚房裡還有飯,我去給你們熱一下。」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江宇鑫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穩。
「康姨,我們都聽到了。」
康姨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動,就那麼坐在那裡,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肩膀才又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被壓得很低的抽泣聲。
雲綺在旁邊坐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康姨手裡那塊揉皺的帕子抽出來,疊好,又塞回她手心裡。
「康姨。」她的聲音很輕,「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
康姨咬著嘴唇搖了一下頭,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順著臉頰淌下去,落在手背上,把帕子上那片已經被洇濕的痕跡又擴大了一圈。
她哭得很安靜,像一隻受了傷又不敢出聲的動物。
江宇鑫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斷她,只是偶爾往她手邊推一下那張已經被水漬洇濕的帕子。
不知過了多久,康姨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後只剩下偶爾的抽噎,肩膀還在一聳一聳的。她抬起頭看了雲綺一眼,又看了看江宇鑫,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我真不管她了。我不管了。」
雲綺和江宇鑫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明白,康姨的心已經碎了一地,在努力嘗試拼起來,但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
當天晚上,康姨很早就回房間休息了,說是不舒服,其實大家都知道,她需要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江宇鑫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石榴樹,沉默了很久。
雲綺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遞給他。他接過去,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感覺到那股溫熱的觸感,沿著指腹慢慢蔓延開來。
「你在想什麼?」雲綺問。
江宇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棵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在想,康小敏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雲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康姨心軟,她嘴上說不管了,可要是康小敏真的走投無路,跪在門口求她,她還是會心軟。」江宇鑫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與其讓康姨一次次被消耗,不如一次把事情徹底解決。」
「你打算怎麼做?」
江宇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電話機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才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吵醒的:「餵?找誰?」
「請幫我叫一下康家柱接電話。」江宇鑫道。
康家柱是康老二的大名,老康家的爹媽大概是希望兒子成為家裡的頂樑柱。
可惜這個康老二並沒有如康家老爹娘的願望長成一個頂樑柱,反而是一直好吃懶做,靠老婆靠姐姐過日子。
「康家柱嗎?我是江宇鑫。」江宇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接到這個電話。過了好幾秒,才響起康老二略微遲疑的聲音:「江、江團長?你找我有什麼事?」
江宇鑫沒有繞彎子:「康小敏已經結婚了。」
康老二的聲音頓時拔高了八度,大吼道:「什麼?!那個白眼狼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兒?為什麼沒告訴老子?她還當不當老子是她爹啊?!」
「她嫁了個紡織廠的工人,叫李國強,他父母也是工人,住在機械廠家屬院的筒子樓里。」
「哎喲,這個白眼狼哦,翅膀硬了!老子早知道她這麼不孝,老子就不會讓她去京市!她肯定是跟她姑學壞了!她姑呢?她姑為啥連這麼大的事兒都不告訴我?!都是賠錢貨,都是賠錢貨!」
康老二此刻已經氣得暴跳如雷了,根本沒意識到給自己打電話的人是江宇鑫。
江宇鑫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罵誰?」
康老二立即意識到自己連親妹妹都一起罵了,而江宇鑫最護著他妹妹,他立即賠笑道:「江團長,你別發火,我罵我那個不孝女呢!你知道我們鄉下人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裡去啊。」
「康小敏現在在紡織廠上班,住在李家的筒子樓里。」
「啊?她現在找到工作了?怎麼沒往家裡寄錢?!這個白眼狼哦!是真沒把家裡人放心裡哦!家裡還在吃糠咽菜呢,她有錢也想不到我這個當爹哦!這個短命鬼!」
康老二又開始了不管不顧的怒罵。
他是真的很冒火,早知道康小敏是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他就該早早的把康小敏拿去換彩禮了!
他就不該信了康小敏的鬼話。
當初康小敏跪在他面前求他,說自己只要去了京城,就能嫁個有錢人,換很多的彩禮給他,還能幫襯家裡。
結果這個白眼狼一離開老康家,就再也沒回來過,現在還偷摸嫁人了,一分錢彩禮沒給家裡拿回來,康老二怎麼能不氣?
江宇鑫根本不去理康老二的咒罵,繼續說道:
「康姨從我這裡借了一千五百塊錢給她當嫁妝,婆家還給了五百塊的彩禮,都在她自己手裡捏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康老二的聲音再次猛地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貪婪與憤怒:「什麼?!她手裡捏著兩千塊?!」
「對。」江宇鑫的聲音依然很淡,「她婆家還給她準備了三轉一響,我還送了一台電視機給她。」
這些東西加起來,又得一千多塊了!
康老二的呼吸聲都跟著粗了起來,握著聽筒的手心也開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