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強崩潰大叫:「我要離婚!我要跟康小敏離婚!你們都給我滾出我家去!」
康老二見狀往後退了半步,冷笑著道:「想離婚是吧?行啊,拿錢來。一千五,一分不能少,什麼時候給我,什麼時候離。不給,你們就繼續養著我們一家子吃飯。」
他說完轉身走回桌邊,把那半袋花生米倒進嘴裡,嚼得咯吱響。
李國強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裡的包掉在地上他都沒彎腰去撿。最後他鬆開門把手,慢慢蹲下來,把包撿起來,沒有去上班,轉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
那天下午,李國強躺在臥室里聽到客廳傳來康家老大罵罵咧咧的聲音,好像是讓田桂英去給他買東西,田桂英沒聽見,康家老大就把碗摔了。
李國強閉上眼翻了個身,被子蒙著頭。
李東方在晚飯的時候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磨了很久:「國強,去跟小敏說,離了吧!再不離,我跟你媽的命都要折在康家這一家子手裡了!」
「之前算是我們看走了眼,都是活該啊!」
李國強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碗裡的飯只吃了一半,菜還在碗沿上搭著,油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爸——康老二要一千五才肯讓康小敏跟我離婚!」
「一千五?!」李東方一驚,放下筷子,看著自己兒子,過了半晌才又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疲憊。
「算了,一千五就一千五吧,你看這個家現在成什麼樣子了?我跟你媽活了大半輩子,圖個安生日子,現在連安生都安生不了了。
她那個爹、她那個娘、她那三個哥,擺明了是要吃定咱們家了。你跟她離了,把他們趕走,咱們家還能過回原來的日子。再拖下去,我和你媽可撐不住了啊。」
田桂英坐在一旁,低著頭抹眼淚,沒有接話。
這是她頭一回沒有反駁李東方說的話。
李國強點點頭。
他端著那碗飯,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回臥室,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康小敏正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桌子對面坐下來。
「康小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想跟你談件事。」
康小敏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眼眶有些發紅,但已經沒有淚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你要說什麼?」
「我們……」李國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像是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我們離了吧。」
屋子裡安靜了。
康小敏坐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拍了一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看了很久。
「不,我不想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
李國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小敏,你爹媽不走,這個家就沒法過了。你看見我媽今天的樣子了嗎?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哭,不敢出聲。我長這麼大沒見她那樣過。」
康小敏還是低著頭,但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膝上的布料。
「給我一點時間。我去找我姑姑,我去求她。她心軟,她不會真的不管我的。只要她肯管我,我爹媽就不敢鬧了。」
李國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她那副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在床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光正一點點暗下去,把兩個人的輪廓融進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康小敏去了西崗胡同。
她在江家小院外面繞了好幾圈,每一圈都走到門口停下,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來。最後,她終於敲了,敲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門開了。
康姨站在門裡,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布褂子,頭髮盤得齊整,手上還帶著水漬,像是正在洗菜。她看到康小敏,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姑姑……」康小敏喊了一聲,聲音發著抖。
康姨沒有應她,也沒有讓開門口。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枝幹還在,但葉子已經落盡了。
「小敏,」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讓康小敏心裡發沉,「你回去吧。」
康小敏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想去抓康姨的袖子,康姨往後退了半步,那截袖子從她指尖滑開了。
「姑姑,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爹媽來了,在李家鬧,我實在沒辦法了……我求你幫幫我,就這一次……國強要跟我離婚,你要是不管我,這個家就要被我爹媽給攪和散了啊!」
康姨看著她,目光很平和。
「小敏,那是你爹媽,他們來京城找你,那是你們老康家的事。我雖然也姓康,但我不欠他們的,也不欠你的。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日子,以後別來了。\"
門關上了。
康小敏站在門口,手還伸著,指尖懸在門板前面,像是想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沒抓住。
她站了很久,久到胡同里的陽光從亮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撲撲的暮色,才慢慢收回手,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遠了。
康小敏回到李家的時候,李國強正坐在客廳里等她。
康家五口人也在旁邊坐著。
康老二翹著二郎腿,他面前擺著一摞鈔票,田桂英不時的朝著那摞鈔票看過去,眼神中充滿了不舍。
「你回來了?回來就把字簽了吧!」康老二沖著茶几努了努嘴,「我跟你婆家都談好了,八百塊錢,外加那台縫紉機和電視機,我就同意你們離婚。」
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是李國強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旁邊放著一支筆。
他看到她進來,沒有抬頭。
康小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那支筆,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時候她沒有停頓,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該做卻一直拖到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