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兒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那一下一下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胡同里格外分明。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那……那我有件事想求求你。我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雲綺把她讓進院子,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碰碎:」小雲,我閨女秀秀,你大概見過她,她兩年前嫁到城南周家了,今年春天懷的孩子。」
雲綺點頭。她記得孫秀秀,圓臉、愛笑,每次回娘家都拎著東西,遠遠看到王嬸兒就喊「媽」。
那姑娘走路帶著風,一看就是個利索人,碰到她的時候,雖然不認識,但還是笑著跟她點頭打招呼。
王嬸兒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又接著說:「她懷的是雙胞胎,我前兩天去她家看了她一趟。她的肚子大得嚇人,整個人瘦得皮包骨,我瞧著心裡堵得慌。她婆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婆婆那人你不知道,精得很,什麼都捨不得花錢。之前我去看秀秀,發現秀秀那肚子大得不像一般的孕婦,她攔著不讓秀秀去醫院檢查,說秀秀貪吃才會把肚子養那麼大……
最後還是我硬拉著秀秀去醫院檢查,那醫生看了秀秀的情況,做了檢查後說我家秀秀懷的雙胞胎,秀秀骨盆又窄,在家裡生太危險了,必須去醫院剖腹產。」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我回去把這話跟她婆婆說了,她婆婆嘴上是說知道了知道了,可我知道她不會當回事。她捨不得花錢在我家秀秀身上。
我昨天又去了一趟,她婆婆跟我說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在家裡生的,就她金貴?我氣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王嬸兒的聲音開始發顫,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才繼續說:「我回來一晚上沒睡。我想著,她們不掏這個錢,我掏。可這些年我們家也沒個掙錢的工作,就靠我打點零工糊點紙盒掙幾個錢。
我攢了二十多年的私房錢,加上這幾年偷偷存的一點,攏共就幾十塊,連住院費都不夠。我知道這事兒不該來找你們,我也知道你跟康姨都不容易,可我實在是……實在是沒法子了。」
她抬起眼看著雲綺,那雙眼睛裡全是一種被壓到了極限的、快要兜不住的東西;「小雲,我問過醫生了,剖腹產加住院,大概要兩百塊。我不白借你的,我慢慢還,我還不上就讓秀秀還。你們京大畢業的,將來都是拿工資的人,你……你信我一次,行不行?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啊……」
雲綺沒有猶豫。她站起來,走進屋裡,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那裡面是前兩天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取的五百塊錢,原打算周末去書店買幾本專業書用的。
她從信封里抽了三百塊錢出來,走回來遞到王嬸兒手裡。
「王嬸兒,你先拿去給秀秀住院要緊。錢的事不急,等你寬裕了再說。這裡是三百塊錢,多出來的給秀秀坐月子補身體。」
王嬸兒接過錢的時候,手在抖。她低頭看著那摞錢,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淚落在那摞錢上面,洇開一個小小的濕痕。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模糊。
「小雲……」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又悶又沉,「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我這次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雲綺打斷她,「王嬸兒,你先別謝我,趕緊把錢送去給秀秀要緊。早一天住院,早一天安心。」
王嬸兒點了點頭,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外套內袋裡,揣好了還隔著衣料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她站起來,朝雲綺鞠了一躬,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等秀秀生了,我讓她來給你道謝。」
雲綺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出胡同,午後的陽光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就來不及了。
雲綺後來想,那天王嬸兒走得那樣急,也許是冥冥中有什麼在催她。
只是此時的王嬸兒並不知道,那一步趕得再快,也快不過某些早已註定好的事情。
她一路上滿腦子都是秀秀小時候的樣子。
秀秀三四歲那會兒,瘦得像只小猴,腿上全是摔跤磕出來的疤,卻還知道把撿來的野花插在窗台上,說「媽你看,好看不?」
那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吃不飽也穿不暖,可秀秀臉上總帶著笑容。秀秀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得像月牙,好像天大的事兒都不算什麼。
她坐了大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又走了二十多分鐘的路,才到周家住的家屬院。
那是一個老式筒子樓,樓道里堆著煤球和舊木料,牆上刷的綠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
王嬸兒上了三樓,在靠西頭那扇門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秀秀的婆婆,姓趙,五十來歲,一張圓臉,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的算計。
她看到王嬸兒,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卻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規矩,說不上熱絡:「親家母來了?快進來坐。」
王嬸兒進了門,一眼就看到秀秀坐在裡屋的床沿上。
這才幾個月不見,秀秀瘦了整整一圈,臉頰上的肉都沒有了,顴骨凸出來,襯得眼睛格外大。
懷孕的人,本該好好養著,但是她的秀秀,不但沒有胖,反而是瘦了,只有那肚子大得嚇人。
王嬸兒看著秀秀,心裡一陣揪著疼,她的孩子啊,這些年不知道暗地裡吃了多少苦。
秀秀穿著件舊棉襖,肚子高高隆起,手裡攥著一塊沒繡完的枕巾,看到母親進來,眼神亮了一下,想站起來,卻又被什麼壓住似的,只是低低叫了一聲「媽」。
王嬸兒快步走進去,在秀秀旁邊坐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女兒的手背,涼得像一塊石頭。
「怎麼又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