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臉色一白，強忍著心中的恨意，可憐巴巴地道：「同學，你別誤會，我真的只是找何小晴有事兒，我不是來送東西的，也沒有別的目的，你們相信我！」
女生宿舍許多人都聽到了動靜，有不少人都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熱鬧。
宿舍里的何小晴不想趙立繼續在下面喊自己的名字，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名字從趙立嘴巴里喊出來都非常的晦氣。
「算了，我下去看看。」何小晴穿上外套，準備下樓。
舍友們不放心，趕緊跟上。
就在趙立準備繼續來上一嗓子的時候，他看到何小晴從女生宿舍樓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離趙立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走。
她身後還跟著她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室友。
趙立看到何小晴的那幾個室友就覺得頭疼得厲害。
這些女人真是煩人吶！
「有事嗎？」何小晴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惱怒，沒有躲避，但是眼神中充滿了警惕，看趙立就像是在看一個犯罪分子。
趙立看著何小晴，那句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忽然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目光不自覺地往下垂了一瞬，隨即又抬起來，努力在臉上擠出一絲帶著歉意的笑容：「小晴……我、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何小晴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趙立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小晴，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對，我不該到處亂說，也不該纏著你。我向你道歉，真的。可是小晴……我媽病了，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借我點錢？我發誓，這一次我一定按時還你，我寫欠條，按手印！」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慢了就說不出口似的。
何小晴聽完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趙立臉上，看了很久。
趙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挪開了視線，又趕緊轉回來，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
「趙立同學。」何小晴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媽病了，家裡揭不開鍋，我聽了也很難過。我知道你現在日子不好過，食堂的兼職沒了，同學們也不借錢給你……這些我都聽說了。」
趙立的眼睛亮了一下，以為何小晴心軟了，正要開口道謝，何小晴的下半句話卻直接把他釘在了原地。
「可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你哪來的臉還湊上來找我借錢？」
趙立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何小晴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恨意，也沒有厭惡，只是平靜得近乎冷淡：「趙立，我之前一次又一次幫你，借錢給你，給你買鞋，你但凡有一點點良心，就不會在背後散布那些謠言。我幫了你那麼多次，換來的是什麼？！」
「要不是雲綺姐鼓勵我，我恐怕都要被你逼得退學了！」
「你把我的善良當成了你的拿捏我方法。你讓我覺得，善良沒有好報。」
趙立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何小晴抬手打斷了。
「你媽生病了，確實讓人同情。可這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你總不能因為自己可憐，就道德綁架我必須幫助你。我們只是同學，幫你是情份，不幫你是本分。」
何小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目光里多了一絲堅定的東西，「你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了。你該不會已經忘了輔導員的話了吧？我不會再借錢給你，我沒有那麼犯賤，再給你任何傷害我的機會和理由！」
「你的人品在我這裡，是負分！」
趙立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釘在了那裡。
他看著何小晴轉身走進宿舍樓，背影乾脆利落，連頭都沒有回。
何小晴的幾個室友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一個個都用鼻孔冷哼了一聲，帶著滿滿的鄙夷跟著何小晴回去了。
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被風卷著落下來，打著旋兒飄到他的腳邊。
趙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他恨極了何小晴，恨極了。
可是此刻他心裡湧起的，更多的卻是一股無處可說的、讓人窒息的絕望。
那天晚上趙立回到宿舍的時候，宿舍里的燈已經熄了。
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連衣服都沒脫就躺了下去，睜著眼睛盯著頭頂那塊黑乎乎的天花板，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宿舍里已經空了，三個室友早早出了門，沒有一個人叫他。
他的枕邊又多了一封信，跟上一封信只隔了一周。
他拆開信，母親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家裡已經快斷糧了，多虧了大隊長看在他這個大學生的份上，借了一點粗糧給他們家，弟弟妹妹都瘦了一圈，她的咳疾也總不見好，問趙立能不能想辦法再湊點錢寄回去，她可以不治病，但不能讓家裡的孩子活活餓死啊！
趙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眼睛酸得發脹，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進來，在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照出一層青白。
家裡並不是現在才這樣困難，他感覺自己家裡就沒有吃到過兩頓飽飯。
從前母親雖然身體不好，但好歹也是能下地掙點工分的，大隊上也會接濟他們一家，保證幾個孩子不被活活餓死。
原本以為他考上大學，家裡的一切就好起來了，可為什麼日子還是過得這樣艱難？
母親從他考上大學那天開始，就不再下地幹活兒了，弟弟妹妹們原本每天都要去挖點野菜來做菜糰子吃，可他考上大學之後，弟妹們也不再吃野菜糰子了，他們要吃白米白面。
家裡的一切彷佛從他考上大學那一刻，就全都開始指望他了。
他已經將自己的全部生活補貼都寄回去了，還借了何小晴那麼多錢寄回去，為什麼家裡還是這樣困難呢？
母親一封封信，都是要錢，他只是個學生啊，手裡能有多少錢？母親弟妹就不能像從前一樣自食其力嗎？為什麼全都指著他過上好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