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怡鑠帶著楚月和伍六七出了城。
趙雲軒派了兩個獵戶出身的差役帶路,一個姓孫,一個姓周,都是鄆城本地人,從小在山腳下長大,對南邊的山林熟得很。
孫獵戶四十來歲,黑瘦,話不多.
周獵戶年輕些,三十出頭,膽子大,可這兩天臉色一直不太好。
兩人揹著弓箭和短刀,走在前面帶路。
從鄆城往南走,過了李家莊,再往南就是連綿的山林。
路越來越窄,從田埂變成了山道,從山道變成了沒有路的坡地。
兩旁的樹越來越密,可朱怡鑠注意到,那些樹有些不對勁。很多樹幹上有新鮮的砍伐痕跡,樹樁子一個接一個地露在灌木叢外面,截面發白,還沒長苔蘚。
有些地方整片山坡都被砍禿了,只剩下矮矮的樹茬子和滿地的碎枝。
孫獵戶在前面走,偶爾回頭說一句:「這一片以前都是林子。前年開始砍的,砍了兩年,現在快砍光了。」
朱怡鑠問:「誰砍的?」
孫獵戶說:「附近的村民。砍了燒炭,燒了炭拉到縣城去賣。也有些是蓋房子用的。還有的砍了當柴燒。這兩年城裡的炭價漲了,砍的人就更多了。」
朱怡鑠沒有再問。他跟著孫獵戶繼續往山里走。越往裡走,砍伐的痕跡越少,可林子的密度也越來越大。
走到一處山脊上時,孫獵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一片山坡:「殿下,您看那邊。」
朱怡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連綿的山坡,從山脊往下延伸,一直到谷底。
山坡上覆蓋著密密匝匝的次生林,樹不高,但很密。
孫獵戶說:「那一片以前是老林子,樹都有幾抱粗。後來砍了,又長出來的新樹,就這麼高了。可新樹長得慢,結的果子少,林子裡的野物也少。」
他頓了頓,「老虎原來就住在老林子裡。老林子沒了,它們就往外走。先是往這邊走,後來這邊也砍了,它們就往更外面走。最後就走到了村子邊上。」
朱怡鑠站在山脊上,看著那片次生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那些虎群沖向矮坡時的兇狠,想起它們那種不惜命的姿態。
他當時覺得那些虎是「餓瘋了」,可他沒有想過它們為什麼餓。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被砍伐過的山坡,看著那些低矮的次生林和稀疏的灌木叢,他明白了。
那些虎不是天生就要吃人的。它們的林子沒了,林子裡的野豬和鹿沒了,它們能吃的越來越少。
它們餓急了,才成群結隊地下山,衝進村子,去搶那些它們平時不會碰的東西。
他們繼續往山里走。楚月走在朱怡鑠後面,一邊走一邊看著兩旁的林子。
她注意到一些樹幹上有新鮮的擦痕,低處的樹皮被蹭掉了一片,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木質。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擦痕,指尖沾了一層灰色的毛屑。
她把手收回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孫獵戶回頭看了一眼,說:「那是野豬蹭的。野豬也少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的。大的被人打了,或者跑了。」
周獵戶在旁邊插了一句:「不光是野豬。狍子、鹿、兔子,都比以前少多了。以前進山打獵,一天能打兩三隻。現在進山一天,連根毛都看不見。」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沒了吃的,那些狼也往外跑。上個月隔壁的壽張縣就鬧了狼災。聽說咬死了好幾個人。」
朱怡鑠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周獵戶:「狼災?」
周獵戶說:「是。壽張縣那邊林子也砍得厲害,狼沒地方待了,就往村子裡跑。聽說也是一群一群的,比老虎還難防。老虎白天不出來,狼白天也出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往院子裡竄。」
朱怡鑠沉默了一會兒,問:「壽張縣離這兒多遠?」
周獵戶說:「往北走,快馬半天就到。」
朱怡鑠沒有再說話。他站在山道上,看著遠處那片被砍伐過的山坡,看著那些低矮的次生林和稀疏的灌木叢,看著那些被野豬蹭掉樹皮的樹幹。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他想起趙雲軒說過的那些話——「老虎越來越多,開始成群結隊地下山。」
他當時以為只是老虎多了,可現在他明白了,不是老虎多了,是老虎待的地方沒了。
天快黑時,他們在一處山坳里歇了腳。
孫獵戶找了一塊背風的平地,生了一堆火。幾個人圍著火堆坐著,吃乾糧。
楚月從包袱里取出草藥,把路上采的幾株黃芪和當歸理了理,放進布袋裡。
朱怡鑠坐在火堆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畫的是鄆城周邊幾個縣的位置——鄆城、壽張、范縣、陽穀。
他在幾個縣之間的山林區域畫了圈,又在圈旁邊寫了幾個字——「砍伐」、「虎患」、「狼災」。
楚月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朱怡鑠也沒有解釋。他坐在火堆邊,把那幾個圈看了一會兒,把樹枝扔進火堆里。
火堆里的樹枝噼啪響了幾聲,火星濺起來,在夜色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第二天上午,他們從山裡出來,回到了鄆城。
剛進城門,就看見城門口的告示欄前圍了一群人。趙雲軒站在告示欄前面,臉色比昨天更差了。
他看見朱怡鑠回來,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殿下,壽張縣那邊昨天晚上出了大事。狼群衝進了城外的幾個村子,咬死了二十多個人,傷了幾十個。壽張知縣派人來求援,說狼群還在城外轉悠,天亮了也沒走。」
朱怡鑠站在城門口,聽趙雲軒說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昨天在山裡看到的那些砍伐痕跡,想起周獵戶說的那些話——「沒了吃的,那些狼也往外跑。」
他想起自己在火堆邊畫的那幾個圈。他轉過身,看著楚月。
楚月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個草藥包袱。她的臉色比前兩天更沉了,可她沒有說話。
朱怡鑠轉回頭來,對趙雲軒說:「給我準備一匹快馬。我去壽張看看。」
楚月跟著朱怡鑠回到客棧,收拾東西準備去壽張。
她把草藥包袱重新紮緊,又把路上采的那幾株黃芪和當歸放進去。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比平時快了一些。朱怡鑠在旁邊整理弓箭和箭囊,把剩下的九支箭重新數了一遍。
伍六七在檢查那支火槍,把彈匣卸下來看了看,又推回去,槍機拉了一下,確認運作正常。
楚月紮好包袱,坐在床邊,看著朱怡鑠數箭。她忽然開口:「你覺得,老虎和狼為什麼會成群結隊地往村子裡跑?」
朱怡鑠說:「你不是聽見了嗎?山里沒吃的了。」
楚月說:「可它們以前為什麼不這樣?」
朱怡鑠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楚月說:「因為以前山里還有林子。林子沒了,它們才出來。」
她頓了頓,「你昨天在山裡畫的那幾個圈,我都看見了。你是想說,不光是鄆城,壽張、范縣、陽穀,都是這樣?」
朱怡鑠把箭囊合上,放在桌上。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林子砍得太多了。老虎沒了林子,狼也沒了林子。它們沒地方待,沒東西吃,只能往村子裡跑。鄆城的老虎是這樣,壽張的狼也是這樣。如果林子繼續砍下去,以後還會有別的野獸往村子裡跑。」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怎麼辦?」
朱怡鑠說:「先解決眼前的事。把虎群和狼群趕回去。然後再想以後的事。」
他站起來,把包袱背在肩上,推開門走了出去。楚月跟在他後面,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