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十二點半。
漢東市老城區公安家屬院。
林風站在門口的穿衣鏡前，低頭看了看身上的休閒西裝。
衣服是新的，版型也還行，就是領口有點勒。
更關鍵的是，這套衣服怎麼看都不像去相親，倒像是準備去參加表彰大會。
「媽，真不用穿這么正式吧？」
他伸手扯了扯領帶，感覺脖子快被勒斷了。
「你知道什麼？第一印象多重要。」
張桂芳拿著粘毛器，在他肩膀上來回滾了兩遍。
滾完還不放心，又湊近看了看，確認沒有沾灰，這才滿意地收手。
「人家姑娘是正經單位的，第一次見面，當然得穿得精神一點。別一天到晚套著警服，看著就像要去抓人。」
林風看向牆上的掛鍾。
十二點三十五分。
紅星派出所周末中午照常供飯。
而且他昨天特意打聽過，今天食堂的主菜是紅燒肉。
肥瘦相間，燉得軟爛，湯汁往米飯里一拌，能把人幹掉兩大碗。
這對一個剛上班第一天，還是個實習警員來說，簡直是及時雨。
「媽，要不我先去所里吃個飯，再去相親？」
林風試著做最後一次掙扎。
「約的是下午兩點，你現在去那麼早幹什麼？」
「我餓著肚子，發揮不好。」
「吃什麼吃！」
張桂芳把電動車頭盔塞進他懷裡，推著他往門口走。
「相親的時候不得請人家姑娘喝杯咖啡？不得吃點東西？趕緊走。第一次見面就遲到，人家還不得以為你沒誠意？」
她把門拉開，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今天要是又黃了，你下個月的早飯自己解決。」
林風腳步一頓。
「媽，咱們有話好商量。」
「沒得商量。」
「砰！」
房門在身後關上。
林風抱著頭盔站在樓道里，安靜了兩秒。
肚子很不給面子地叫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重新點開那個名叫「靜待花開」的微信聊天框。
紅星廢棄化工廠。
「去廢棄化工廠喝咖啡？」
林風盯著地圖上的紅點，嘴角抽了抽。
「這是準備請我喝硫酸，還是打算把我賣去黑磚窯？」
這個相親物件，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朋友圈設定成了三天可見，裡面卻乾乾淨淨，連一條內容都沒有。
頭像也是一張拍得模模糊糊的風景照，別說長相了，連拍的是山還是樓都看不清。
見面地點就更離譜了。
正常人相親，誰往廢棄化工廠約？
林風甚至懷疑，這地方是昨天那群扒手，或者農貿市場碰瓷團伙的同夥故意發來的。
「算了，先過去看看。」
真要是仙人跳，他也不怕。
憑探雲手和一針通，普通人想從他身上占便宜，難度不比讓王大山學會微積分低。
他戴上頭盔，騎著那輛二手小電驢，慢悠悠地出了家屬院。
漢東市南郊以前是重工業區。
後來工廠陸續搬走，留下了一大片廢棄廠房和荒地。
路邊的鐵管鏽得發紅，圍牆上爬滿了雜草。
平常除了撿破爛的人，也就偶爾有幾個拍探險影片的網紅過來轉一圈。
小電驢沿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往前蹭。
車輪壓過碎石，車把跟著一顛一顛的。
周圍的樓越來越少，雜草卻越長越高。
路邊一條野狗突然竄出來，對著電動車叫了幾聲，見林風沒有停下的意思，又夾著尾巴鑽回草叢。
幾根回形針。
真碰上危險，他可以先把對方的刀、手機和車鑰匙收走，再用回形針解決門鎖問題。
唯一不方便的，是今天穿了西裝。
西裝不適合打架。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吃飯。
「一點十分了。」
林風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肚子又叫了一聲。
這個點，老劉和王大山估計已經把食堂里的紅燒肉分完了。
運氣再差一點，連盤底那點湯汁都不會給他留下。
想到這裡，他手上加了點勁，小電驢的車速明顯快了起來。
相親。
相完親回家睡午覺。
這是他對今天的全部安排。
誰能想到，周末第一天，自己就被親媽安排相親。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王大山。
林風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王大山的大嗓門已經從聽筒里沖了出來。
「風哥！你在哪兒呢？」
電話那邊亂得很。
警笛聲一陣接一陣，對講機里也有人在不停喊著增援。
「我在去南郊的路上。」
林風握緊車把，語氣也認真了些。
「怎麼了？大周末的，所里搞消防演習？」
「演個屁的習！出大案子了！」
王大山聽著像是在跑，聲音一喘一喘的。
「轄區邊上的商業街，市建行押運車被劫了！」
林風捏住剎車。
小電驢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黑印，車尾晃了兩下才停穩。
「押運車被劫？」
漢東市已經很多年沒出過這種案子了。
「幾個人？有槍嗎？」
「有槍！」
王大山的聲音又高了一截。
「老劉剛到現場，初步判斷是四個人，全戴著頭套。不像是臨時起意，手法特別專業。」
「怎麼個專業法？」
「他們沒一上來就硬搶，先用了高科技裝置。」
「高科技？」
「訊號遮蔽器！」
王大山說得飛快，生怕慢一點就漏了什麼。
「現場方圓五百米，手機訊號和對講機頻段全被遮蔽了。押運員想報警都沒辦法，求救訊號根本發不出去。」
「劫匪撤的時候，還破壞了沿途的交通訊號燈系統。」
「我們出警的車連續卡了好幾個路口，紅燈一輪接一輪。眼看著人跑了，車就是過不去！」
林風沒說話。
這不是幾個臨時起意的亡命徒能幹出來的。
對方準備得很充分，人員分工也清楚。
「現在追到哪兒了？」
「指揮中心調了外圍監控，他們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南郊廢棄工業區附近。」
王大山的語速更快了。
「那邊爛尾樓、廢棄廠房一大堆，監控盲區也多。市局已經調直升機過去了。」
「所長呢？」
「還在醫院。」
提到李建國，王大山的語氣有點複雜。
「他剛接到市局通報，氣得把氧氣管都拔了，說什麼也要回所里指揮。結果剛從床上下來，血壓又衝到一百八，護士差點把他綁回去。」
「現在人還躺在病床上。」
「全所取消休假，所有警力出去設卡攔截！」
林風皺了皺眉。
「你們現在在哪兒？」
「我和老劉在去外圍卡口的路上。」
王大山頓了一下，又趕緊說道：
「風哥，你趕緊回所里領裝備。市局重案大隊也出動了。這個案子要是辦砸，紅星所今年的考核估計全得完蛋！」
林風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下午一點二十分。
「全所取消休假。」
他把王大山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對！取消休假！全員加班！」
王大山在電話里喊。
「風哥，你聽見沒有？」
林風當然聽見了。
他的周末沒了。
相親沒了。
回家補覺也沒了。
最不能接受的是——中午那份紅燒肉沒了。
至於晚飯，那更是連個准信都沒有。
林風在車上沉默了幾秒。
「大山。」
「啊？」
「我現在就在南郊廢棄化工廠外面。」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你已經到了？」
「還在路上，不到兩公里。」
林風抬頭看向前方。
道路盡頭，灰撲撲的廠房露出半截屋頂。生鏽的反應塔立在荒地里，像一根沒人管的煙囪。
「我把實時位置發給你。馬上報指揮中心，讓他們把這裡列為重點搜尋區域。」
「風哥，你別進廠區！」
王大山的聲音一下變了。
「劫匪有槍，還有高科技裝置。你沒帶裝備，先找地方停車，等我們過去！」
「我知道。」
「你知道還往那邊開？」
「我只是確認外圍情況。」
林風把實時位置發了過去。
「我不進去。先看看有沒有車輛、人員和新鮮輪胎痕跡。等你們到了，再按現場程式接管。」
「風哥，你別逞能啊！」
「把話轉給指揮中心。」
「我已經在報了。可你千萬別——」
林風沒接他的話。
他抬頭看了眼前面的廠區。
相親物件發來的定位在那兒。
押運車劫匪最後出現的地方，也在那兒。
兩件事湊到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他拿出手機，把聊天記錄和定位頁面截了圖，轉發給王大山。
「還有這個。」
「什麼東西？」
「相親物件的定位。」
王大山那邊沉默了好幾秒。
「你相親相到廢棄化工廠去了？」
「先別管相親。」
林風看著前方的廠房，語氣平平。
「把這個帳號和定位一起交給市局。查一下登入裝置、註冊資訊，還有最近聯絡人。」
「明白！」
王大山答應得非常乾脆。
「我現在就報。」
「風哥，你先找掩體。等我們過去之前，千萬別進廠。」
「知道了。」
林風結束通話電話。
重新戴好頭盔，擰動車把。
小電驢發出一陣嘶鳴，沿著舊路繼續向前。風從頭盔邊緣灌進來，把西裝衣擺吹得往後飄。
林風的視線落在廢棄廠區入口。
小電驢慢了下來。
林風沒有直接往廠區里沖，而是在距離大門幾十米的地方停了車。
旁邊有一條廢棄水泥路，路邊堆著幾塊鏽跡斑斑的鋼板，角度正好能擋住電動車。
他把車推進鋼板後面，拔下鑰匙，又拿出手機，對著周圍拍了幾張照片。
地上有新鮮輪胎印。
從主路拐進廠區，印子壓得很深，車上應該裝了重物。
入口的鐵門半掩著，門鎖位置有剛留下的刮痕。
林風沒有貿然靠近。
他蹲到鋼板後面，把剛才拍到的照片發給王大山。
沒過幾秒，電話又打了進來。
「風哥，指揮中心收到照片了。」
王大山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如釋重負。
「市局讓你原地等著，不要接近廠房。」
「知道。」
「他們正在組織增援，最快十分鐘到。」
林風穿著勒脖子的相親西裝，餓著肚子蹲在廢棄化工廠外。
頭頂傳來螺旋槳的轟鳴。
一架黑白塗裝的警用直升機從廠區上空掠過，開始繞著廢棄工業區盤旋。
高音喇叭反覆播放警告，螺旋槳捲起的氣流壓低了荒草。
緊接著，警笛聲由遠及近。
十幾輛警車和三輛特警防暴裝甲車沿著坑窪的柏油路趕到廠區大門外。
車輛接連剎停，輪胎捲起大片塵土。
車門同時開啟。
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迅速下車，按照戰術隊形進入廠區。
防彈盾牌頂在隊伍最前方，狙擊手趕往制高點，外圍民警拉起警戒線，封鎖各個出口。
市局重案大隊隊長和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從指揮車下來，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押運車被劫，涉案金額巨大，劫匪還動用了槍枝武器！
漢東市近十年都沒出過性質這麼嚴重的案件。
「風哥！」
王大山和老劉從警戒線旁跑了過來。
王大山看到鋼板後的林風，趕緊把他拉進警戒線內，上下檢查了一遍。
「你沒事吧？沒往裡面沖吧？」
「我飯都沒吃，哪有力氣往裡沖。」
林風拍掉西裝上的灰，朝廠區深處看去。
「裡面什麼情況？」
話音剛落，廠區內響起一陣槍聲。
「砰砰砰！」
「噠噠噠噠！」
手槍和自動武器的聲音接連傳來，廠房之間全是回聲。
「各小組注意！劫匪持有改制自動武器，火力很強！注意隱蔽！」
特警突擊隊長的命令從對講機里傳出。
林風皺起眉。
這伙劫匪受過戰術訓練。他們沒有胡亂開槍，而是用短點射壓制特警，藉助廠房和裝置掩護，分組向後撤退。
「報告指揮部！劫匪挾持了兩名人質，正在向三號車間地下室轉移，請求指示！」
老劉聽到「三號車間地下室」，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壞了！」
「怎麼了，劉叔？」王大山趕緊問。
「那地方麻煩大了。」老劉指向三號車間，「化工廠以前是市裡的重點企業，地下室專門存放鉑金催化劑和劇毒原料。牆體有半米厚，大門也是按照金庫標準安裝的純鋼防爆門。」
劫匪顯然提前踩過點，連撤退路線和防守位置都安排好了。
他們退進地下室，是要利用那扇防爆門拖住警方。
廠區深處傳來一聲悶響，腳下的地面隨之震動。
防爆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