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海的聲音很輕,像在閒聊。
「你姓什麼?」
這個問題,像根針。
林風口袋裡的手,猛地一攥。
被捏得變了形的金屬回形針,尖端狠狠刺進掌心嫩肉。
疼。
疼得他舌尖都嘗到了血腥氣。
他強行把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恨意壓下去,壓回眼底最深的地方。
兩秒後,林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點冷。
「免貴,姓錢。」
錢。
再好不過的姓了。
他懶得再看宋雲海那張斯文敗類的臉,下巴朝著山貓腳邊的黑箱子抬了抬。
「宋老闆,兩千萬。結帳吧。」
宋雲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有意思。
這年輕人,不光狠,還有點意思。他很享受這種貓抓耗子的感覺。
「不急,」宋雲海慢悠悠地說,「規矩還是要的,先驗貨。」
「驗貨?」
林風像是聽見什麼笑話,轉身一撐,直接坐上了冰涼的冷鏈車頭蓋。
他翹起二郎腿,腳尖在空中一點一點的,那姿態,囂張得沒邊了。
「宋老闆,車底下那幾十公斤的玩意兒是你們裝的,跟我可沒關係。我在這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風險。」
他的視線在山貓和他身後那幾個馬仔身上溜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回宋雲海臉上。
「我的命,值兩千萬。你的貨,也值兩千萬。別浪費時間。」
山貓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水。
這小子太他媽狂了!當著老闆的面還敢這麼跳!他身後的幾個人,手已經摸向了腰後,只等宋雲海一個眼色。
但宋雲海沒給。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林風,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寶貝,有欣賞,也有審度。
他就喜歡這樣的人。
夠貪,夠狠,也夠直接。
「有道理。」宋雲海終於點了頭,嘴角那絲微笑一直沒變,他朝旁邊偏了偏頭。
山貓立馬會意,上前兩步,把那個大黑箱子拎過來,「啪」地一聲開啟。
一整箱碼得齊刷刷的美金,在碼頭慘白的燈光下,散發出該死的油墨香。
「這點誠意,夠嗎?」宋雲海指著箱子,像在展示一件微不足道的藏品。
山貓和幾個手下都下意識挺了挺胸。他們不信,有人能扛得住這種衝擊。這瘋子再狂,見了這麼多錢也該老實了。
林風卻眼皮都沒撩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那箱子錢,飄向了碼頭的東北角。
那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白色小貨車,車身印著「XX冷鏈」。車窗關得嚴嚴實實,可排氣管卻在冒著微弱的熱氣。
車裡有人。
八成還不止一個。
林風心裡冷笑,收回了目光。
「美金?」他總算看了那箱錢一眼,語氣全是嘲諷,「宋老闆,我掙的是人民幣。你給我一箱美金,是讓我自個兒去黑市換?還是覺得我沒見過錢,好打發?」
他從車頭蓋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
「我這人土,只認銀行簡訊。你要是沒準備好,我能等,這車子……可不一定等得及。」
宋雲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比他想的還難纏。給美金,一是試探,二是方便抹掉痕跡。結果對方根本不上鉤,直接把桌子掀了。
林風沒再理他,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碼頭東邊那幾個巨大的圓柱形儲油罐。
「宋老闆,給你十秒鐘。」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很穩。
「十。」
倒數開始了。
山貓臉上的肉跳了一下,手已經按住了槍。
「九。」
「你敢!」山貓吼道。
林風看都懶得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宋雲海。
「八。」
宋雲海身後的兩個外國保鏢,那個寸頭往前挪了半步,把老闆護住,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鎖死了林風。
「七。」
空氣都好像被抽乾了。
所有人的心跳,都被林風這個不緊不慢的倒數聲攥住了。
山貓額頭的冷汗冒了出來。
這瘋子,是真他媽敢啊!這車要真親上油罐,老闆不得把他倆一塊兒揚了!
宋雲海的視線,終於從林風臉上,挪到了那輛冷鏈車上。
車裡是無價之寶。
車底是能把半個碼頭送上天的炸藥。
現在,遙控器就握在眼前這個姓「錢」的年輕人手裡。
「六。」
「五。」
林風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笑,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瘋狂。
「數到一,錢沒到帳,我就開著我這『大寶貝』,去親那幾個油罐一下。」
他攤開手。
「到時候,你的方尊,我的命,你這半個碼頭,咱們一塊兒上天,看個大煙花。」
「四。」
宋雲海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頭一次透出冷冰冰的陰沉。
他盯著林風,足足三秒。
三秒,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三。」
就在林風嘴唇微動,馬上就要喊出「二」的時候,宋雲海皺了下眉。
他從風衣內袋裡,摸出一部又黑又厚的衛星電話,按了個鍵,只說了一句。
「放款。」
聲音不大,但誰也不敢質疑。
他話音剛落。
「叮——」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碼頭上,炸雷似的。
林風兜里的新手機亮了。
一條銀行簡訊。
【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x月x日xx:xx完成一筆轉入交易,金額:RMB15,000,000.00,當前餘額:RMB15,000,012.50。】
加上之前的五百萬,兩千萬,齊了。
林風瞥了眼螢幕,確認了那串零,不緊不慢地把手機塞回兜里。
從頭到尾,他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錢到了,命還在。
不過這錢,得趕緊弄走。
碼頭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了。
山貓那幫人長出了一口氣,才發現後背都濕透了。
宋雲海看著林風,臉上又有了笑,只是這次的笑意里,多了點琢磨和……欣賞。
「錢貨兩訖。」他慢悠悠開口,「現在,可以把車開上船了。」
林風沒動。
他彎腰拎起地上那箱美金,掂了掂分量,隨手又扔回給山貓。
「我對摸不著的錢,沒興趣。」
說完,他轉身就要上車。
「不急著走。」
宋雲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風停下腳步。
「錢到手了,貨也在這兒。」宋雲海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一起看向黑漆漆的海面,「方尊上船之前,我想請錢先生喝杯茶。」
他轉過頭,看著林風的側臉,語氣溫和得像個老朋友。
「——聊聊,以後的合作。」
海風又吹了起來,又咸又冷。
林風心裡門兒清。
這杯茶,不好喝。
搞不好,就是鴻門宴。
不過……
他眯了眯眼,看著身旁這個笑意溫和的男人。
這也是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把刀,真正架在宋雲海脖子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