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好茶。
但人心要是涼了,再燙的茶也暖不回來。
貨櫃改造的茶室里,沒人說話。
宋雲海臉上還掛著那種溫和的笑,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茶具,紫砂壺,白瓷杯,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股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林風靠著冰冷的鐵皮牆,沒動,也沒出聲。
他在等。
等宋雲海撕下這張臉。
終於,宋雲海停下手裡的活兒,抬眼看向林風,視線卻落在了他的鞋上。
「錢先生。」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回來的時候,鞋底沾了些灰。」
林風低頭瞥了一眼。
「碼頭的地面是水泥地。」宋雲海繼續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只有車底下,才有那種混著機油的灰。」
門口的山貓聽到這話,手下意識地就往後腰上摸。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這是在盤問,也是在試探。
一句話說不好,今天就不是喝茶,是喝孟婆湯了。
林風卻笑了。
他抬起頭,迎上宋雲海那雙探究的眼睛,神態坦然得不像話。
「宋老闆,你往我車底下塞了幾十公斤炸藥,我不下去親眼看看那玩意兒接得牢不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嘲弄。
「萬一開到半路顛下來,或者漏電把我給點了,我找誰說理去?我這人是愛錢,但不代表我是傻子。」
這個解釋,滴水不漏。
一個貪婪又惜命的亡命徒,關心隨時能要了自己小命的炸彈,太正常了。
宋雲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錢先生果然是謹慎人。」
他點點頭,好像完全接受了這個說法。
可他背在身後的手,卻對外面的一個外籍保鏢,輕輕比了個手勢。
一個隱蔽的、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眼色。
林風的餘光掃到了。
他沒去看那個保鏢,視線若有若無地瞟向了碼頭東北角。
那裡,停著一輛白色的小型冷鏈貨車。
剛才,那輛貨車的後車窗,開了一條幾乎無法察覺的縫。
月光下,有道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過。
是鏡片。
狙擊鏡。
林風心裡呵了一聲。
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
宋雲海這是不放心,準備上保險了。只要自己有任何不對勁,或者等船開遠了,那個狙擊手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殺人滅口。
這才是他媽的宋雲海。
「既然茶也喝了,錢也到手了。」林風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宋老闆,要是沒別的生意,我就先走了。這兩千萬,我還得找個地方存起來。」
他演得像個剛贏了錢就急著跑路的賭徒,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不急。」宋雲海也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林風的肩膀,「錢先生,我們很快會有下一次合作。到時候,價錢只會更高。」
他身邊的外籍保鏢,耳朵里的微型耳機,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起。
「目標已鎖定。」
保鏢的肌肉繃緊,看向宋雲海,等最後的指令。
宋雲海的嘴角,向上翹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他甚至還順著狙擊手的方向,好整以暇地看了過去。
然而,下一秒。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保鏢的耳機里,傳來狙擊手困惑的聲音:「目標位置與熱成像訊號源不符……重複,訊號源在移動,但不在目標身上。」
宋雲海的笑容,徹底凝固。
狙擊手熱成像視野里鎖定的那個熱源,那個定位訊號源……不是站在他面前的林風。
而是……
碼頭另一邊,正在費力地將一個裝錢的箱子往貨櫃上搬的馬仔,老四!
那個代表著「錢先生」位置的紅色光點,正在老四的外套口袋裡,一閃一閃。
怎麼會?!
宋雲海的瞳孔,猛地收縮。
定位器,被換了!
什麼時候?
他腦子裡閃過這幾個小時的所有畫面。
廢鋼廠交車?不可能,他沒機會接觸別人。
路上?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第一個補給點!城東那個廢棄的礦場檢修站!
那時候,林風藉口驗車,下去過一次。板寸頭和長毛兩個人就在旁邊!
就是那個時候!
這個瘋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把定位器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出來,塞進了自己手下的口袋裡!
一股冷氣從宋雲海的尾椎骨竄了上來。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炸藥,路線,狙擊手……他以為自己是那隻逗弄老鼠的貓。
現在他才發現,這隻「老鼠」,從一開始,就在他布下的天羅地網裡,從容地挖著逃生通道。
甚至,還反過來給他設了個套。
如果剛才他下令開槍……打死的是自己的人!
而林風,會毫髮無傷地站在這裡,看他鬧出天大的笑話。
宋雲海的手指,在茶台上輕輕敲著,節奏已經全亂了。
他看向旁邊監控室的方向。
那裡,有人正在匆忙地調取之前廢棄檢修站的監控錄影。他早就覺得不對勁,所以讓人去查了。
現在看來,晚了。
這個姓錢的,比他想的要危險一萬倍!
茶室里,安靜得可怕。
山貓也察覺到不對勁了,他看看宋雲海難看的臉色,又看看一臉無所謂、甚至有點不耐煩的林風,不知道該干點啥。
「老闆?」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宋雲海沒理他。
他拿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杯底和梨花木桌面磕出「嗒」的一聲脆響。
這一次,他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著林風。
那眼神里,再也沒了高高在上的玩味,而是一種審視,一種面對同等級對手的凝重。
「你,」宋雲海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不只是個開車的。」
林風聽到這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指間拋了拋,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就是個開車的。」
他迎著宋雲海的目光,眼神裡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氣。
「但命值兩千萬的人,總要多留幾個心眼,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