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細細的線條，一顆小小的金色星星。
領子上是如同原子核一樣的領章，這是代表著技術軍官的標誌。
李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關上了櫃門。
現在還不是穿上它的時候。
夜已深，該休息了。
............
王倩睜著眼，直愣愣地看著頭頂並不遙遠的天花板。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他們還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
晚上餵完了奶，他們便靠在一起，很香甜地睡了過去。
但王倩睡不著。
前幾天剛剛知道的時候，她還會哭，眼淚莫名其妙地就會從眼睛裡滾出來。
有時候，淚水會滴落在正在喝奶的孩子臉上，孩子就會很疑惑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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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已經不會了，就像是整個人已經空了。
整個人的靈魂、情緒、思想都在這幾日揉在了眼淚中，一點一點的流了出去。
王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好像一個只剩空殼的木偶。
如果不是還有兩個孩子，她覺得自己恐怕會一直這樣躺著。
不想起床，也不想閉眼。
因為閉上眼，她就感覺周哲那個說話不算數的混蛋就站在面前。
胸口紅彤彤的都是血，臉也髒兮兮的，卻咧著嘴笑。
無論自己怎麼打他，罵他，他都笑著不生氣。
就是偶爾看過來的目光裡帶著歉疚。
可就是這歉疚卻讓王倩更生氣了。
誰要你愧疚了，誰要你現在在這道歉了，你倒是回來啊！
每次她這樣說，夢裡的他就低下了頭，嘟嘟囔囔的說著什麼。
王倩也聽不清楚，她也不想聽清楚。
她就想知道，他就這麼走了，不要兩個娃了？不要自己了？爸媽也不管了？
旁邊的孩子哼哼了兩聲，就跟觸動了某種本能一樣。
王倩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側過了身體輕輕的拍了拍。
孩子扭動了一下身體，繼續沉沉地睡去。
王倩這才鬆口氣，又翻過身，直直地躺著。
得睡了，不睡的話，明天怕是沒有精神。
周哲那個混蛋，要是看到了熬得眼眶通紅、頭髮很亂的自己，肯定又不高興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慢慢的閉上眼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好像又來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去的那個咖啡廳。
其實並不好喝，蛋糕的味道的也不好。
但價格很便宜，小縣城裡有那麼一家看起來像模像樣的咖啡廳，已經很好了。
王倩還記得，第一次跟他見面時的樣子。
皮膚黑黑的，襯得牙很白，就跟電視上的那個GG一樣。
笑起來光看著那兩排牙在閃。
兩年過去，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捂白回來。
「你，你怎麼又黑了？」
王倩看著面前的周哲，皮膚黑得比剛見面那會兒還要深，頭髮亂糟糟的，一卷一卷、一縷一縷的，還摻著很多泥，臉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站起來，有些惶急地說道：「他們是不是打你了？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是不是還餓你了？」
周哲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笑，只是那笑里又帶著些無法言說的東西，有點像愧疚，又有點像難過。
「你說話啊！你不最愛說話嗎？
你........你怎麼就成烈士了？你不是說出去給女兒賺奶粉錢的嗎？你說話啊！」
王倩的聲音逐漸帶上了一抹哽咽，她看著周哲，絮絮叨叨地說道：
「你不知道，家裡突然來了領導，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大的領導。
烏泱泱的好多人，跟俺說了好些話。
說你在外面為國捐軀了，已經成烈士了。
還說他們會把你送回來，說要給你榮譽，說要讓別人記住你。
可記住了又怎麼樣呢？你不在家，小麥熟了也是請外面的收割機來收的，半個晌午就完事了，就是一畝地比去年貴了十塊錢。
那兩頭豬生下了小豬仔，爸說等過年殺一頭，灌臘腸，蒸扣碗，都是你最愛吃的。
兩孩已經開始學話了...........」
周哲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聽他說著，專注地看著她，像是要把他現在的樣子牢牢地記在心裡。
他就聽王倩這麼一直說，說這些家長里短，說著他不在時的東西。
「媳婦兒！」
周哲忽然說話了，他咧著嘴看著王倩：
「俺沒什麼本事，當兵也當的馬馬虎虎，沒有當出個名堂......但俺沒給你們丟臉，沒給老部隊丟臉！
俺給孩，給你，給爸媽掙了份東西回來！
能保你們一輩子，讓孩有個前程的東西回來！」
王倩愣住了，可緊接著又有一股怒氣冒了出來，一跳一跳地往上竄。
她猛地站了起來，大聲地說道：
「什麼前程，什麼保一輩子！
俺不要這些，俺不要拿家裡的男人換東西，俺就要你回來！」
「媳婦……」周哲看著暴怒的妻子，聲音低了一些，臉上依然帶著愧疚。
但緊接著，他抬起臉，那張黑得跟炭一樣的臉上掛著笑容，牙齒還是那麼白，一閃一閃的，但卻有著一股堅定。
「俺是願意的。如果再來一次，俺還是會拼了命去拿那個手機。
你不知道，俺用這一條命，救了多少人回來，甚至未來也可能救了你，救了爹娘，救了俺孩。再來一千次、一萬次，俺也是會這樣選。
俺是自願的！」
「不管！」
王倩走上前去，有些倔強地盯著他：「俺不管這些，俺就要你回家。」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周哲的手，就要拉著他回家。可這一拉，卻像是穿過了某種霧氣，什麼都沒抓著。
她直愣愣地看著好像也像是要變成霧消散的周哲，看著他目光中濃得化不開的情緒，一切都煙消雲散。
「對不起.......」
外面的公雞高亢的叫著，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光。
王倩睜開了眼，孩子的呼吸依然平穩，她翻過身，用鼻尖蹭了蹭他們粉嫩的臉。
那種真實的觸感，讓她躁動的心漸漸地平復了下來。
王倩覺得臉上濕漉漉的，粘著某些東西，有些難受。
她翻過身，用手背蹭了一下，借著屋外透過的光放在了眼前，亮晶晶的。
是眼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