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夏趕到監測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牆上大螢幕顯示著玄極島周邊海域的實時地圖,十多個水聽器位置被標成藍色光點,其中距離島嶼東側最近的四個監測點全被圈了出來。
何晉年也在。
老人熬了一整天,眼睛裡全是血絲,手裡還捧著一杯濃茶。
許知夏剛進門,他就招了招手。
「過來聽。」
工作人員把聲音訊號經過增益處理以後接進揚聲器。
監測室立刻安靜下來。
最開始只有持續不斷的海洋背景噪聲。
水流。
冰層摩擦。
遙遠船隻螺旋槳的低沉機械聲。
十幾秒後。
揚聲器里多出了一種十分微弱的低頻聲響。
呼——
聲音很沉。
拖得很長。
過了幾十秒,又慢慢消失。
監測室里沒人說話。
大概十一分鐘後。
同樣的聲音再次出現。
呼——
許知夏下意識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計時。
十一分零八秒。
誤差很小。
何晉年把茶杯放下:「我們從下午開始查,至少已經持續十幾個周期。」
許知夏問道:「來源定位了嗎?」
「玄極島。」
負責聲吶的研究員把四組資料調出來。
「東側、東南側、北側的水聽器都能收到,強度有區別。根據時間差反推,聲源範圍很大,而且很難確定成一個點。」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這話彆扭。
聲源哪有一大片的?
可資料就是這樣。
許知夏盯著四組波形看了一會:「頻率多少?」
「主體頻率零點三赫茲左右,夾著大量更低頻成分。原始聲音人耳基本聽不到,現在是加速以後播放給你們聽的。」
何晉年說道:「關鍵在水流。」
地圖切換。
玄極島外圍布設的壓力感測器、海流計資料同時出現。
每次低頻聲音出現的時候,島嶼邊緣幾處深海區域都會產生十分微弱的水流變化。
幅度不算大。
範圍卻大得嚇人。
負責流體模擬的研究員把模型放出來。
「我們把目前能記錄到的資料疊加了一遍。每次訊號出現,玄極島東部、北部至少有兩片海域出現同步水體交換。覆蓋面積太大,具體體積很難算。」
許知夏問道:「估算值呢?」
研究員遲疑了一下。
「最低幾十億噸。」
有人忍不住咂了下嘴。
幾十億噸水。
被周期性帶動。
十一分鐘一次。
就算玄極島周圍海域足夠龐大,這個數字聽起來依然誇張。
何晉年指著模型問道:「你怎麼看?」
許知夏盯著流向。
幾處水流會在聲音出現時緩慢向某幾個區域集中。
隨後又慢慢外排。
很像某種規律性的吸入、撥出。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就感覺後背發緊。
許知夏說道:「如果把這套流體變化放在普通生物上,我會覺得它和換氣動作很接近。」
沒人笑。
監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
何晉年緩緩說道:「四十七分鐘一次的震動,現在又來十一分鐘一次的水體交換。」
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一個像心跳,一個像呼吸。」
何晉年瞥了他一眼。
那人趕緊閉嘴。
說歸說。
所有人心裡都知道。
眼前這些資料越來越難用普通地質活動解釋。
許知夏想起下午的實驗結果。
她把隨身帶過來的平板放到桌上。
「黑色峭壁的樣品結果也出來了。」
眾人頓時看過來。
「裡面存在高度複雜的有機高分子結構,微觀形態接近生物性角質組織,同時具有極強硬度、韌性、自修復能力。」
監測室里又安靜了一次。
何晉年問道:「自修復確定了?」
「還在持續觀察,目前裂痕寬度已經縮小接近一半。」
一個年輕研究員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恍惚。
「島會移動,地基像烏龜,黑色山壁是生物組織,還有規律震動、呼吸一樣的水流……」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沒人想讓他繼續說。
答案擺在那裡。
實在太大。
大到正常人很難主動伸手去碰。
晚上十一點。
海洋監測組將聲音樣本經過處理後上傳內部資料庫。
結果沒過多久。
一段只有二十多秒的錄音出現在網上。
標題簡單得離譜。
【玄極島海底神秘呼吸聲。】
最開始沒人知道真假。
影片畫面就是一張玄極島衛星圖,背景里傳來兩次低沉的呼吸狀聲音。
評論區很快熱鬧。
「又來了,白天剛說島會心跳,晚上就安排上呼吸了?」
「下一步是不是該睜眼了?」
「你們別說,這聲音帶耳機聽真的有點瘮人。」
「我家音響低音炮開到最大,桌子都在震。」
「這要真是呼吸,一口氣得吸多少噸水?」
「玄武:睡個覺天天有人圍觀。」
短影片被搬到不同平台。
沒到一個小時,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有人專門把玄極島最新俯檢視、龜類輪廓、黑色峭壁照片、四十七分鐘震動曲線、十一分鐘低頻訊號全部剪在一起。
標題更加直接。
【有沒有一種可能,玄極島真的活著?】
這次評論風向和以前明顯不同。
玩梗的人依然很多。
可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真討論。
「光一個輪廓還能說巧合,後面東西越來越多了。」
「黑牆樣本真的假的?真有人測出來是有機物?」
「科考站還沒公開吧,現在網上很多訊息真假混著來。」
「坐等官方。」
「真活著的話,這得多大?」
這句話很快被頂到高贊。
沒人能給答案。
玄極島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里。
最長跨度上千公里。
這種尺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生物認知。
到了後半夜。
科考站里大部分人仍舊沒睡。
各種資料還在不斷往回傳。
許知夏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半小時,又被一陣通訊聲驚醒。
她抬起頭的時候,監測螢幕正好顯示出下一次低頻水流變化。
十一分鐘。
幾乎分秒不差。
……
玄極島地下極深處。
厚重岩層、冰川、凍土覆蓋之下。
黑暗已經持續了太久。
這裡沒有風。
沒有光。
也聽不到地表那些細碎的人類聲音。
某個沉睡了三千多年的意識,在漫長到近乎無邊的寂靜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很癢。
那種感覺最開始極其輕微。
像是有什麼細小東西在皮膚表面不停活動。
過了一會。
癢意又稍微明顯了一點。
陳玄迷迷糊糊間皺了皺意識。
「什麼東西……」
這一念剛出現。
整片玄極島深處。
那已經沉寂無數歲月的龐大生命活動,緩緩加快了一絲。
海上。
幾十台低頻監測裝置同時出現波動。
下一次「呼吸」。
提前了三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