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
玄極島北部兩處異常區域的所有歷史資料被調了出來。
衛星影像。
冰川厚度。
地形雷達。
地質剖面。
只要資料庫里能找到的，全擺在桌上。
何晉年連續看了一個多小時。
越看越沉默。
兩個黑色區域過去一直藏在厚重冰層下面。
左側長度約四十八公里。
右側五十一公里。
形狀有差異。
整體卻高度對稱。
最奇怪的是位置。
它們剛好處在玄極島北端「頭部」結構的左右兩側。
孫洪海抱著手臂站在旁邊。
「紅外溫度再確認一遍。」
工作人員說道：「三顆衛星的資料全對過。內部溫度比周圍冰層高十四到十九攝氏度，中心區域最高。」
「地熱？」
「地質組已經看了，那一片沒有已知火山活動，熱量分布形態也不像地熱。」
何晉年突然說道：「把昨天做的龜類形態匹配圖拿出來。」
孫洪海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工作人員還是照做了。
玄極島剝除淺表冰川、山地以後，還原出來的原始輪廓出現在螢幕左側。
右側則是經過同比放大的龜類生理解剖結構。
最開始只是輪廓比對。
現在。
何晉年讓人把頭部結構疊加。
兩個剛露出來的黑色區域。
恰好落進了眼眶區域。
位置差距小得讓人頭皮發麻。
會議室一片安靜。
以前大家還可以說玄極島整體形狀像龜只是自然巧合。
現在「心跳」、「呼吸」、「生物組織」、「眼眶」一條條全湊上來。
巧合已經多到快沒地方站了。
有人拿著筆在本子上畫了半天，最後停下來問道：「何老，如果按照這個比例推算，眼球直徑得有多少？」
何晉年看著資料，沒有馬上回答。
旁邊負責模型重建的研究員先算了出來。
「單側可見結構最大跨度接近五十公里。考慮到大部分割槽域還埋在冰層和淺表地質層下面，完整眼部尺寸可能更大。」
他說到這裡。
自己聲音都低了些。
五十公里。
一座正常城市從這一頭到另一頭，也就這個尺度。
一隻眼睛。
幾十公里。
在場不少人已經沒辦法正常想像這是什麼概念。
孫洪海抬頭看向玄極島完整衛星圖。
那個東西全長一千多公里。
如果黑色區域真的是眼部。
尺寸反倒能對得上。
這個念頭一出來。
孫洪海心裡莫名發冷。
他干遙感幾十年。
以前看過山火、洪水、地震、海嘯。
再大的自然災害，放到衛星視角下，都會變成地圖上的一塊區域。
眼下他們正在嘗試確認的東西。
本身就占據了地圖一大片。
「派無人機過去。」孫洪海說道。
何晉年搖頭：「距離太遠，北部最近的科考站也有幾百公里，天氣條件還差，短時間到不了。」
孫洪海皺眉：「衛星呢？」
「上午十一點有一次高解析度視窗。」
「那就等十一點。」
訊息同樣傳到玄極島各科考站。
許知夏看到那張眼部位置疊加圖的時候，足足盯了幾十秒。
旁邊老馮已經完全沒了前幾天那種愛開玩笑的勁。
他抱著胳膊說道：「許博士，我昨天拿鑽機鑽的地方，要真是它身上那玩意……」
許知夏看了他一眼：「你現在知道怕了？」
老馮乾笑：「我又不傻。」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里的黑色峭壁照片。
那面曾經讓他覺得巨大得誇張的「山壁」，放在整個玄極島上，甚至只占很小一片區域。
如果玄極島真是一頭生物。
他們鑽了半天的黑牆。
也許只相當於一小塊龜甲。
老馮想到這裡，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說真的，這種東西要是醒了……」
許知夏看向窗外。
遠處冰原一望無際。
她現在就站在玄極島上。
腳下是凍土、岩層。
再往下。
可能就是那個東西的身體。
這種感覺讓人很難形容。
以前腳踩大地的時候，從來沒人會去想大地本身有一天可能睜開眼睛。
上午十點五十二分。
所有相關部門都開始等待下一次衛星過境。
天巡十一號正在從北冰洋西北方向靠近。
這顆衛星搭載著高解析度合成孔徑雷達，同時能夠獲取熱紅外資料，在極夜條件下依然能對目標區域進行精細掃描。
十點五十九分。
衛星進入預定區域。
十一點整。
第一批資料開始下傳。
影象還沒有完全生成。
負責處理的人已經發現異常。
「左側區域有變化。」
何晉年立刻站起：「什麼變化？」
「邊緣擴大了。」
前後兩次雷達圖疊加。
原本長度四十八公里的黑色區域。
現在達到了五十三公里。
邊緣冰層還在裂。
速度非常慢。
大片覆蓋在上方的冰塊受到某種由內向外的力量擠壓，一點點翹起。
玄極島北部。
現場溫度很低。
冰川發出沉悶的斷裂聲。
咔。
咔咔。
裂紋從黑色區域邊緣不斷向外延伸。
有些冰層已經積累了幾千年。
厚度達到數百米。
此刻卻像一層粘在眼皮上的干殼，被下面緩慢隆起的結構一點點頂開。
……
陳玄正在嘗試睜眼。
他已經大概了解自己背上存在人類文明。
身體不能亂動。
眼睛總能睜一下。
畢竟醒了這麼久。
一直閉著也難受。
可真正嘗試以後。
陳玄才發現問題。
眼皮沉。
特別沉。
三千多年沒人管。
上面覆蓋著冰川、岩石、凍土，亂七八糟壓了不知道多少億噸東西。
換成普通生物。
眼睛早沒了。
他的肉身強度顯然完全不能用普通概念理解。
陳玄稍微用了一點力。
覆蓋在眼瞼外的古老冰層開始成片開裂。
「輕點。」
他自己提醒自己。
背上有那麼多人。
萬一搞出雪崩又得麻煩。
於是陳玄把動作壓得極慢。
一點點。
只睜一道縫。
……
遙感中心。
衛星影象已經完成第一輪處理。
所有人死死盯著那片黑色區域。
邊緣還在繼續擴大。
內部形態也發生變化。
何晉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熱紅外圖里。
那片長達幾十公里的黑色區域深處。
溫度正在上升。
幅度不大。
中心位置卻越來越明顯。
工作人員迅速調整影象對比度。
就在下一秒。
原本漆黑一片的狹長區域最深處。
出現了一條極其微弱的亮線。
很細。
從衛星尺度看。
甚至只有那麼一小條。
顏色卻和周圍所有地形完全不同。
金色。
何晉年盯著螢幕。
呼吸慢慢停了。
那條金色細線。
正在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