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新運來的藥材?」
青崖眉心緊緊擰起,手指挑剔地按壓在藥材上,不住地搖頭:
「不行不行,這五株藥材里只有一株能用。我早說過,江焰不在谷中,這些時辰偏移的藥,不要再帶回谷來。」
「屬下無能。」
青義單膝跪在地上,腦袋低垂:
「底子好些的藥都去了落雪山莊,要找到符合各項條件的實在是困難……」
「那你不會在普通百姓裡面找?」
青崖負手在屋中來回踱步,語聲冷冽:
「只要時辰對的上,其他的條件都可以適當放寬。」
他頓了頓,冷淡的視線掃過那幾株不合格的藥材:
「這事你親自去辦,我不希望再見到時辰偏移的藥材。」
「屬下遵命。」
青義拱手應下,餘光掃過,遲疑道:
「那這幾株不合格的藥材——要將它們原路送回?」
「不合格,毀了便是,這還值得特意問?」
青崖懷疑的視線定定落在青義頭頂,意有所指:
「你最近過於心慈手軟了,不該認識的人,別瞎認識。」
青義聞言,後脊一僵,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沉聲道:
「屬下謹記。」
「對了,順便給江焰去封信。既然江瀾過去了,就讓他儘管趕回谷中。」
「是!」
存放著大量陶瓷罐的右密室。
綠釉罐中赤色流質為數不多。他拿起準備好的漏斗、瓦罐一系列工具往最深處的屋裡走去。
紅色食人花狀的門上下嵌著鋒利的尖牙,花瓣肥厚,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呼吸。裡面的舌頭尖端上手掌印和鎖印輪番交替。
青崖將手覆上手掌印,只聽得「咔擦」一聲,舌頭暴漲出好幾丈長。在通道內快速划過一圈,像是在搜尋有無異常情況,後又迅速收回。
長舌收回,花瓣緩緩隱匿。青崖神情平靜跨過這道看起來與常門無異的門。
屋子不算大,整個地面浮現出一個赤色血陣。陣中央,一名不著寸縷、披頭散髮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無支撐站立其中,腦袋往前垂著。
聽到動靜她費力抬起頭來,下垂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冷淡地看了眼青崖復又重重垂下頭。她的身體隨著動作像裝滿水的球那般晃了晃。
青崖對她的無禮置之不理,從瓦罐中取出一條軟管,一頭連接乾淨的瓦罐,一頭連著一根針。
他伸出手在女子的肌膚上一寸寸划過,眼中沒有下流的情緒,只有對女子皮膚下質感的探索。
最後指尖停留在女子大腿外側,針尖刺入皮膚一直往裡戳去,她抖了一下就沒再有其他反應。
接口處立刻染上一股赤色,迅速順著軟管流入瓦罐中。
隨著血液的流失,女子皮膚逐漸往裡陷,很快便露出皮膚下只剩一根的脊椎。
眼見青崖抽血完畢,轉身欲離開,女子出聲了:
「夏夏呢?」
聲音嘶啞乾澀,吐氣間帶著獨屬於老舊風箱的呵呵聲。
青崖腳步微頓,側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你乖乖聽話,她就無事。」
女子淡然地看著他,腦袋一下下往下點,仿佛脖頸支撐不住頭的重量,卻還是固執地揚起頭顱:
「我要見她。」
「宋盡歡,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青崖背過身,微微側頭:
「你只需知道,她的處境取決於你的順從。」
說完他沒多留,徑直離開。
不多時,進來了兩個白袍罩身的丫鬟。血陣緩緩消散,兩人眼疾手快架住宋盡歡攙進了角落的屋中。動作輕柔,像是捧著一件易碎品。
宋盡歡任由她們給她清洗、上藥以及餵食,全程安靜得出奇,全無反抗之力。
不是沒想過反抗,可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逃出生天救宋盡夏。
三年來她已經習慣了被人伺候廢物一樣照顧著,起先她還試圖從丫鬟口中套話,可他們完全不搭理她,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後來她才發現這兩人竟是聾啞人,還不認字。
方才青崖的話盤旋在腦海,現在還需要她的血,就說明他還沒有拿到宋盡夏後背的藏寶圖。
剛被囚禁時無意間聽說他們以藥控制了宋盡夏,試圖讓江焰以甜言蜜語拿下宋盡夏。
這樣一來,他們不廢一兵一卒就能奪寶占谷。
日復一日待在這個屋裡,看不見日落日升。她不知道距被囚禁時過了多久,不知道宋盡夏是否已在江焰的花言巧語下動了心。
想再多也無用,徒增擔憂罷了。
她一口口接著丫鬟送到嘴邊的流食,先保住命,才有機會翻盤。
——
「姐姐!」
宋盡夏驟然驚醒,猛地自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冷汗早已浸透寢衣,濕冷地貼在背上。她抬手撫上額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才發現自己竟在睡夢中淚流滿面。
夢裡的宋盡歡四肢全無,被人蠻橫地塞進一個瓦罐中。只剩一顆腦袋無力地歪在一邊,眼珠瞪得要爆出來,嘴巴一張一合。
宋盡夏努力分辨著她的口型,像是在說:
『夏夏快跑——』
那是出谷後第一次夢見宋盡歡。平日裡刻意壓抑、強行塵封的情緒,在這一刻忽然決堤。
她將腦袋深深埋進枕頭裡,任由淚意浸濕枕巾。
起初只是無聲的抽噎,隨後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喉嚨里溢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
姐姐消失了三年,或許夢中的場景……
不。
定是假的,那究其到底就只是個夢,宋盡歡絕不可能落到那個下場。
「哭什麼?」
一道淡漠的聲音響在耳側。
宋盡夏一頓,慌亂地抬手擦乾淚意,抬起頭時眼眶仍紅得嚇人。她拉著個臉,聲音沙啞:
「你來幹什麼!?這是我的房間,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算怎麼回事?」
「我瞧你還是不要姓宋了,改姓白罷——白眼狼的白。」
陶也翻個白眼瞪著她:
「不是說了給你解毒?」
宋盡夏忽地想起第一次在山莊遇見陶也的場景,又想到青鸞谷外的不辭而別,原來叫她白姑娘是這個意思。
宋盡夏:「……」
「咳咳……」
宋盡夏輕咳兩聲,伸出手腕:
「你看看毒有沒有加重。」
「拿我當大夫使呢?」
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搭上她的腕間,不等他摸個清楚,又聽她問:
「你知道我中的什麼毒嗎?帶的什麼解藥?你現在只用解毒,那玉城就不用再幫你什麼了對吧?」
「閉嘴。」
陶也睨她一眼,指尖仍搭在她腕間,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毒未加重,反而還清了大半。」
「這不挺好的麼?」
宋盡夏眉峰微挑:
「你臉色為何這麼差?」
「你真當楚然是做慈善的?」
他緩緩收回手,語氣沉了下來:
「表面看是解了毒,實則悄無聲息給你種下了更深的毒。」
「……」
宋盡夏沒說話,只狐疑地看著他,滿臉都寫著"我懷疑你在誆我"。
「隨你信不信。」陶也聳了聳肩,話里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十日之後,你自會嘗到滋味。」
他臉色肉眼可見地輕鬆起來,幽幽道:
「陶某不才,這毒——我能解。」
「你沒開玩笑?」
「靜等便是。」
宋盡夏笑容一點點收斂。
若真如陶也所言,那她以寂渺換藥的做法,豈不是貽笑大方?
非但沒能解毒,反而親手將命脈送到了別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