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碣村。
村外有條小河,河水不深,只漫到膝蓋。
村里人沿河而居,生活自然也離不開這河。
晌午,李母抱著一桶髒衣物,蹲在河邊洗了起來。
村裡的婦人們挽著褲腿,三三兩兩也蹲在岸邊,棒槌一下下地落在濕衣上,嘴裡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閒天。
「誒,你們聽說了嗎?阿立這回帶著村裡的後生出去了呢,好像是一場大仗!」
「聽說……聽說是叫什麼下曲陽的?在哪呢?遠不遠?」
「下曲陽?聽我家那口子說過一嘴,好像都出涿郡了吧?」
「可不是,我聽走街的貨郎說,坐車都得走好多天嘞。」
說著說著,不少婦人手上的漿洗慢了下來,臉上也多了幾分擔憂。
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
他們或多或少都有兒子或兄弟在韓立麾下。
「也不知道我家那死鬼怎麼樣了,早知道要跑這麼遠……哎,當初說什麼也不該讓他跟去。」一名年輕的婦人擔憂道。
「你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
旁邊的一個婦人擰了擰手裡的衣裳,倒是看得很開。
「當初嫌你家那口子沒出息,聽見阿立立了功,又催著你家男人跟阿立去打仗,給你家男人收拾東西的時候,你可最上心了,怎麼地,現在又後悔了?」
「那能一樣嗎?我哪知道他們要跑這麼遠!」
「遠點怕什麼?是跟著阿立出去的,又不是自己在外面瞎跑,還擔心阿立不照應?」
婦人將捶了一遍的衣服放在水裡涮了涮,大大咧咧地。
「再說了,阿立那娃從小就穩重,小時候帶在兔崽子們進山,哪次不是把人一個不落地帶回來?」
「你倒是放心。」另一名婦人搭話進來,笑了笑,「你家大勇那體格子,壯的跟牛犢子似的,你當然不擔心了。」
「看著壯實,實際上……膽小著哩!」
大勇娘嘴上嫌棄,說完,自己卻先笑了起來。
「不過膽小也有膽小的好處,膽小就聽話!會聽阿立的話,阿立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至少不會自己到處亂跑!」
河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也是。」
那婦人點了點頭,手裡的棒槌卻又重新落了下去。
大勇娘轉頭又看向李母。
「要我說啊,咱們村最有出息,除了阿立就是飛雨。」
「那孩子從小就愛舞槍弄棒,這次跟著阿立出去,少不得要立功。」
「等回來以後,沒準就當上將軍了!」
將軍?
河邊的幾個婦人聽見這話,都有些羨慕地看了過來。
李母卻忍不住笑了。
「就我家飛雨?他還當將軍?說出去誰信。」
「他那性子,毛毛躁躁的,粘上毛就是個猴子,在外面能不給阿立添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就嘴硬吧。」大勇娘撇了撇嘴,「他不當將軍,難不成還我們家大勇嗎?他就沒那個命。」
李母笑著搖了搖頭,沒說完。
把已經洗乾淨的衣裳又在水裡擺了擺,裝進木盆里。
「你們洗著,我先回了。」
眾人打了聲招呼,就抱起木盆準備回家。
但也許是蹲得太久了,也可能是吸飽了水的粗布壓在一起沒擰乾,太沉了。
剛直起腰,李母腳下便一個踉蹌。
這時,一隻手及時扶了上來。
李母站穩了腳,轉頭一看,這才發現是李小滿。
「你怎麼跑這來了?」
李小滿嘻嘻笑著,沒回答。
不過看他臉上沒擦乾淨的泥就知道,一準是野完剛回來。
「娘,給我吧,我來幫你拿!」
李小滿伸手便要去接木盆。
李母側了下身,沒給他拿。
「去去去,就你這兩根細胳膊,別再把盆摔了。」
「我力氣大著呢!」
李小滿不服氣地擼起袖子,還像模像樣地給她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只是那上面別說什麼腱子肉了,連鼓都沒鼓起來多少。
李母被小兒子這副樣子逗樂了,笑著說道。
「好了好了,把袖子放下來吧,等你再長兩年,長得和你哥一樣高了,娘就讓你拿。」
李小滿一聽,臉頓時垮了下來。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又想了想李飛雨的個子。
要長到哥哥那麼高?
兩年……可以嗎?
「娘,我哥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
李母腳步頓了一下。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打完仗就回來了。」
「那什麼時候打完仗?」
「打完……害,也許明天就打完了吧,也許,今天呢?」
李小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眼睛一亮。
「那等我哥回來,娘,你讓我和哥哥一起走吧,我們都跟著韓大哥去當兵!」
「我上次看試過了,哥哥的長矛輕!我拿得動!」
李母臉上的笑容一下收了起來。
「不行!」
「你哥和你韓大哥是在外面做大事,你一個小孩子跟著去添什麼亂?」
李小滿嘴巴一癟。
「我都十二了,不小了!」
李母眼睛一蹬。
「十二怎麼就不小了?你哥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壯多了,也都沒想過去當兵。」
李小滿被堵得沒話說,只能悶悶地跟在後面,不時還賭氣似的,一腳將路邊的小石子踢出去老遠。
走了幾步,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哥總是不回來,我都想他了。」
李母聞言腳步頓了頓。
張了張嘴,可話到了嘴邊,這時聽見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娘!」
李母頓時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轉頭看去。
只見河灘的對面,李小勇正朝著他娘揮手哩。
這孩子年紀不大,嗓門卻粗得很,都和我家飛雨差不多了……
李母回過神來,啞然失笑。
「我真是年紀大了,連自己孩子的聲音都能聽岔。」
說完,把鬢邊散下來的頭髮攏了攏,抱著木盆,繼續往家走。
……
噗!
長矛扎進了李飛雨的後背!
矛尖透過甲衣,從胸前冒出了一截。
李飛雨往前沖的身子猛地一僵,低下頭看著胸前被染紅的長矛,眼裡似乎是難以置信。
「飛雨!」
「飛雨!」
「飛雨!」
身後,老茄三人臉色驟變!大叫了一聲,立刻朝這邊跑來。
「韓、韓大哥……」
李飛雨一點點轉過身。
一句完整的話還沒來得及留下,下一秒,撲通一一聲,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