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卻伸手把他的錢按了回去，不快道。
「你的錢你收著，你上學還要用呢。」
「我都說了，我也進城。」
「你進城看什麼？」
「幫您賣菜。」
「你會賣？」
舅舅問得太快，老茄一下沒接上。
他昨天倒是把菜數了一遍，還煞有介事地研究了賣法。
真讓他去和人家討價還價，他連這兩筐菜在城裡該擺哪兒都不一定知道。
「我不是還得幫您記帳嗎？」
老茄把那張小紙片從兜里摸出來晃了一下。
「昨天數菜不就是我乾的？」
「記個數就能賣菜了？」
舅舅有些好笑，伸手把他的紙按了下來。
「行了行了，你這學生，錢留著自己花，別跟著我裝大方。」
老茄看著舅舅把自己的零錢推回來，心裡先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這NPC還挺會照顧人？
舅舅已經轉頭問司機。
「師傅，那我自己去，七塊錢，帶兩筐菜，能不能上？」
「人七塊是沒問題。」
司機朝筐里看了一眼，臉上的笑稍微收了收。
「不過現在一人只能帶一筐，您這兩筐得按規定再補一張行李票。」
舅舅愣了愣。
「菜也要買票？」
「不是菜買票。」
司機連忙擺手，怕他誤會了。
「是超出一筐的行李要補票，您一人一筐不用加，您一個人帶兩筐就得加一張。」
「那加多少？」
「也是七塊。」
舅舅捏著錢的手停下來了。
老茄也跟著看向那兩隻筐。
一人一筐。
這條規定也是自己定的。
當時開會的時候，他聽人說村民帶菜太多，占座、擋路、影響其他乘客，馬上就覺得這個辦法簡單有效。
每個人一筐，超出的另算。
客運歸客運，貨運歸貨運。
多清楚的道理。
現在一個人坐車，帶兩筐菜，第二筐就要再交七塊。
舅舅要是一個人去，車費十四。
兩個人一起去，一人一筐，還是十四。
老茄剛才還想讓舅舅一個人去，想著能省一份錢，結果省的只是一個人，錢一分沒少。
【臥槽，一人一筐也撞上了。】
【66666，這不是茄子當時定的嗎？】
【規則沒毛病，問題是賣菜的人不可能只帶一筐。】
【客運車也不能真變貨車吧。】
老茄盯著最後一條看了兩眼。
這話當然有道理。
自己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可為什麼同一句話，現在從彈幕里看見，聽著就這麼彆扭？
大概是因為當時只要說一句客運車不是貨車，事情就算講完了。
現在車門就在眼前，菜筐也在眼前。
它們並沒有突然變得更大，只是有人想靠它們換點錢，於是被自己的規則按上了一個價格。
「那還是咱倆一起去吧。」
老茄說。
「至少兩筐不用再補。」
舅舅看了他一眼。
顯然有些被說動了。
但是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哎，算了，不賣了。」
說著，他朝司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師傅，麻煩您等一下，我先把這筐挪下來。」
「行，您慢點。」
司機並沒有意外，畢竟自從公司實行這個新制度一來，他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情況發生。
舅舅嗯了一聲，彎腰去抽扁擔。
老茄趕緊扶住另一頭。
舅舅看了看他，沒再說什麼。
兩人把菜筐一前一後挪回站台。
後面的乘客陸續上車，刷卡機重新響了起來。
滴——
【車費收入+7。】
滴——
【車費收入+7。】
老茄站在車外，聽著那一道道提示音。
他以前看見收入增加，只覺得數字好看。
現在聽著同樣的聲音，先想到的卻是舅舅錢袋裡那幾張被重新折回去的零錢。
這遊戲還挺會挑地方。
如果只是讓他看一眼經營面板，他大可以說這是NPC的設定。
如果只是讓他聽司機報出十四塊，他也能說票價漲了，生意照做。
可它偏偏讓舅舅把兩筐菜挑到車門前，讓舅舅拿著那張舊卡刷兩次，又讓舅舅當著他的面把錢收回去。
老茄低頭看了眼舅舅。
舅舅正把卡重新包進手帕里。
「走吧。」
舅舅把手帕塞回貼身口袋。
「先回去。」
「就這麼回去？」
老茄看著那輛車，又看了看身邊的兩筐菜。
「那這些菜……」
「不賣了。」
舅舅彎腰抬起扁擔。
「回去把好的挑出來，能放的放著，放不住的分給鄰居。」
他說得很平常。
好像這兩筐菜本來就有一部分是要送人的。
老茄卻有些懵。
這就算了？
兩塊錢的卡沒了，十四塊車費掏不起，兩筐菜挑到車門口又挑回來，舅舅就這麼算了？
他下意識想說這不對。
可是哪裡不對？
舅舅不是沒辦法。
他可以把菜留下，可以明天再賣，也可以少買一點鹽，水管接頭再拖幾天。
這些都不是立刻要命的事情。
可自己停掉惠民卡的時候，想的也是這些。
少坐一趟沒關係。
少來幾個人沒關係。
大不了不賣了。
反正總能找到別的辦法。
【茄子，你現在是不是想說，沒那麼嚴重？】
【舅舅自己都說回去，別急著替人家破防。】
【對啊，第一刀而已，別現在就認罪。】
老茄看著最後一條彈幕，嘴角扯了一下。
「我認什麼罪？」
他聲音不大。
舅舅已經挑著菜往回走了，沒聽見。
老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牌。
順達客運。
這四個字掛在那兒，跟剛才沒什麼區別。
可他看著它，突然想起周全站在會議室里，話說到一半又停住的樣子。
周全當時想說什麼，他其實知道。
只是那時候，知道也等於沒知道。
他聽見了村民會少坐車，聽見了一來一回十四塊，聽見了很多人可能不再進城賣菜。
然後他仍然覺得，空出來的位置可以拉更多城裡乘客。
這個想法現在看著，怎麼有點像笑話？
「王總英明啊。」
老茄學著自己當時的口氣，輕輕嘟囔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舅舅在前面喊他。
「你還站那兒幹啥？紙別弄丟了，回去還得看看菜有多少！」
這話把老茄從站牌前拽了回來。
他低頭摸了摸衣兜。
那張小紙片還在。
舅舅的菜還在。
車已經走了。
老茄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來了！」
他追到舅舅身邊，伸手接住扁擔另一頭。
舅舅側過臉。
「你還真要挑？」
「剛才是車上地方不夠，現在回去總沒問題了吧？」
「回去的路可比來的路長。」
「那我就試試。」
老茄把扁擔壓上肩，往前走了兩步。
這次他沒立刻吹自己有天賦。
前面的舅舅也沒誇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挑著沒能進城的兩筐菜，沿著剛才那條路往村里走。
老茄回頭看了一眼。
客車已經出了院門，車尾的字越來越小。
他想起自己剛才看見的那幾條收入提示，想起自己坐在辦公室里算出的營收，又想起舅舅手裡那張刷不響的舊卡。
遊戲裡，收入漲了。
這個NPC的菜，卻沒賣出去。
老茄張了張嘴。
這一次，他沒有把那句想說的話說出來。
「舅，走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