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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她只寫了奶奶的名字

2026-10-05 08:18:28 作者: 天選紅中

  老茄的手還停在彈幕設置上。

  關掉,耳朵能清淨一點。

  可他盯著那個按鈕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按下去,只把手收了回來。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老師從食堂方向過來,手裡抱著一摞表格,臉色都不太好看。

  剛才鬧成那樣,學生回教室了,事情卻沒跟著散掉。

  一個年輕女老師站在門口,先看了看班裡的學生。

  「剛才在食堂和保安亭附近的,先別走,學校要把經過記下來。」

  教室里立刻響起幾聲小聲的抱怨。

  有人說自己只是站在外面看,有人說飯都沒吃完就被趕回來了,還有人把頭埋進書里,假裝沒聽見。

  女老師手裡的表格往桌上一磕。

  「不是處分,先把你們看到的寫清楚。」  她指了指表格。

  「誰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開始擠,誰先動的手,別回頭各說各的。」

  這話說得不重,可沒人敢再裝沒聽見。

  她念了幾個名字,閆雙萍也在裡面。

  閆雙萍把筆放下,站起來時,先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課本。

  「你的書包還在教室里吧?」老茄下意識問了一句。

  

  「嗯,剛才去食堂的時候沒帶。」

  她把桌邊的紙張疊好,夾進課本里,才跟著老師往外走。

  老茄本來沒打算跟上去,可那張表格上又寫了他的名字。

  「王德發,你也來。」

  他指了指自己。

  「我?」  「你剛才就在裡面,別站那兒看了半天,寫的時候又說什麼都沒看見。」

  老茄只好拿上筆。

  走到教室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口壞鍋、濕掉的錢、被砸歪的招牌,全都已經離開了視線,可學生們低著頭走路的樣子還在眼前晃。

  這事真要寫下來,寫的可不只是一個餐盤飛出去。

  教務處臨時騰出一張長桌,幾個學生坐在兩邊,表格攤開,筆尖落下去的聲音斷斷續續。

  負責登記的老師先給他們說了格式。

  「姓名、班級,看到什麼就寫什麼。」

  她把筆在表格上點了點。

  「沒看見的不要猜,聽別人說的也單獨標出來。」

  說完,她把一張表推到閆雙萍面前。

  「最後把能聯繫到的家長或監護人信息補上,學校後面可能還要核實。」  閆雙萍拿起筆,在姓名和班級那兩欄寫得很快。

  寫到監護人時,筆尖卻停在了紙上。

  她沒有馬上落筆。

  旁邊一個男生已經寫完了,起身把表交回去,順手把椅子往後拖了拖。

  椅腳在地磚上擦出一聲輕響,閆雙萍的筆尖跟著抖了一下,還是沒有寫下去。

  登記老師看了過來,目光落在那一欄空著的地方。

  「先填家裡現在能聯繫到的人,父母聯繫不上,就寫其他監護人。」

  「寫奶奶。」

  閆雙萍說完,低頭把名字寫在監護人那一欄。

  老茄坐在她斜對面,表格上已經寫了半頁,筆卻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他原本以為這就是一次普通的情況登記。

  誰先擠,誰推了人,誰扯下價格牌,照著現場寫就是了。  可閆雙萍寫下奶奶名字的時候,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寫什麼。

  如果把何老師一直勸學生離開寫上,把保安推人寫上,把鍋翻了也寫上,那學校這條通知是不是也該寫在表格里?

  他盯著那一行空白看了一會兒,最後低頭把自己的部分寫完。

  事情經過寫得很客觀。

  客觀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假。

  登記老師把旁邊幾張表收了起來,又想起什麼似的說道:「閆雙萍,你的書包是不是還在教室?先把書包拿過來,別落下東西。」


  「我知道了。」

  她把筆放下,轉身往外走。

  老茄也站了起來。

  「我也回去一趟。」

  登記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教室。  裡面已經沒有幾個人,剛才還擠在一起的學生大多被叫去了別的辦公室。

  閆雙萍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彎腰把書包從桌肚裡拽出來。

  書包拉鏈只拉了一半,她剛把手伸進去,裡面的東西便跟著滑了出來。

  一本練習本掉在地上,幾張折得很小的照片和證書從夾層里散開,沿著桌腳滑出去一截。

  老茄彎腰撿起最遠的那張。

  是一張老人的軍裝照。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老人站得筆直,胸前別著幾枚勳章,眼神卻比照片的邊角還硬。

  閆雙萍伸手想拿回去。

  「給我吧。」

  她的聲音比剛才在教務處更急。

  老茄把照片遞過去,視線卻落在另一張攤開的證書上。

  「這是我爺爺,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抗戰。」  閆雙萍接過照片,用指腹把照片邊角壓平。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軍裝,年輕得幾乎認不出來。

  證書上沒有寫太多字,只有犧牲、家屬和撫恤之類的幾個詞,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見。

  閆雙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指在照片邊上壓了一下。

  「這是我爸。」

  她沒有把證書搶走,只先把它翻過來,壓在練習本下面。

  「他以前在部隊,後來出任務的時候沒回來。」

  老茄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句話,他以前聽過。

  第一篇章里,他還是董事長,坐在食堂對面,拿著一副以為能證明自己正確的表情,問過這個孩子家裡的人。

  那時她說,爸爸是軍人,媽媽是醫生,哥哥在外面做什麼混混。

  自己聽完以後,心裡想的卻是:軍人和醫生,怎麼可能養不起一個上私立學校的孩子?  他甚至用這個答案去堵彈幕的嘴。

  照片旁邊還有一張女人的證件照。

  女人穿著淺色的醫護服,頭髮挽在腦後,笑得很輕。

  她旁邊壓著一張已經卷邊的證明,能看見維和、醫療幾個字。

  閆雙萍把那張照片拿起來,拇指在照片邊緣慢慢蹭了一下。

  「這是我媽,她是醫生,後來去了維和的地方。」

  閆雙萍低頭把照片和證書疊在一起。

  「奶奶說,她是在那邊救人的時候沒能回來。」

  她停了停,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教室外有人抱著作業本跑過,門被風帶得輕輕晃了一下。

  閆雙萍把那些東西重新塞回書包,動作很慢,像是怕哪一張照片再被折出新的痕跡。

  老茄看著她收拾,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才在食堂里,自己還覺得她只是差幾個硬幣。

  可這些照片和證書擺在這裡,幾枚硬幣忽然變得輕得厲害。

  閆雙萍把書包背起來,肩帶壓在校服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哥的事不能寫進表里。」

  她把書包拉鏈往上拉了一截,像是連這句話都不想再往外露。

  老茄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是你哥?」

  「嗯,他不在家,聯繫方式也不能寫。」

  上一次在食堂里,他聽到的只是村里人說哥哥像混混,自己還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個家庭條件不錯的孩子身上的小插曲。

  現在閆雙萍卻連哥哥的名字都不願寫進學校表格。

  老茄想起上次在食堂聽到的那句像在外面混,還沒想好該不該提,閆雙萍已經先開了口。

  「我哥在警察系統里……身份不能公開。」  她低頭拉上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下。


  「平常也不能用普通電話找他。」

  她把書包拉鏈往上拉了一截。

  「村里人不知道,只看見他總不回家,後來才有人說他像在外面混。」

  這幾句話說完,她像是怕老茄沒聽明白,又趕緊補了一句。

  「你別告訴別人。」

  「我不會。」

  老茄答得很快。

  閆雙萍這才把拉鏈拉到頭。

  「不是因為不能說,是說了也沒有用。」

  她背起書包,望向門外空著的走廊。

  「哥哥不在家,家裡能給我的錢就那麼多。」  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其他的事情,不該拿出來讓別人幫我。」

  「你爺爺還……」

  老茄剛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照片裡的勳章、父親的證明、母親的維和證書,還有那張只寫了奶奶名字的表格,已經把剩下的話擺在了他面前。

  閆雙萍沒有等他把話說完,抬手拍了拍書包。

  「我先把表交回去。」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飯卡,看了一眼卡套上磨白的邊角。

  飯卡下面還壓著一個用紙包住的小東西,露出半個褐色的蛋殼。

  那是中午從何建國那裡拿的茶葉蛋,她只吃了一部分,剩下的半個一直留到了現在。

  閆雙萍把紙包重新折好,和飯卡一起塞回書包。

  「這個還能用。」  她說得很平常,像是在確認一支筆、一張紙該放在哪裡。

  老茄看著那張被她很快收起來的飯卡,腦子裡卻忽然閃過食堂帳目上的一串數字。

  那天李主任把帳本攤開,他連盤子裡的紅燒肉都顧不上吃,只盯著每天的收入和結餘。

  食堂從承包費變成了學校自己的生意,學生早上、午飯、晚飯和夜宵的錢,全都能算進來。

  他當時高興得拍了板。

  這樣的改革,怎麼會有問題?

  「王德發?」

  閆雙萍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老茄這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

  「啊?」

  「你不回去嗎?」

  「回。」  他快走兩步,和她並肩往教務處去。

  走廊里的人不少,閆雙萍把飯卡放回書包側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老茄看著她的手,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想的那句「學校總得賺錢」特別刺耳。

  他切到遊戲外麥。

  「我以前確實看過她的資料。」

  【看過,然後呢?】

  「當時她說她爸是軍人,她媽是醫生,我就覺得這家裡肯定不缺錢。」

  【你把軍人和醫生當成了『有錢』兩個字。】

  【人家父母都是沒回來,你只聽見職業,沒聽見後面那句。】

  老茄抬手揉了揉額頭。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話說到這裡,他自己就停住了。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她父母已經不在了?不知道她哥哥常年不能回家?不知道她奶奶手裡沒多少錢?

  可這些,他現在不都是知道了嗎?

  他剛才還親眼看見了那張只寫著奶奶名字的表格。

  【你不知道的,是你根本沒想過要知道。】

  【你當董事長的時候,先問的是她家有沒有錢。】

  【食堂利潤表你看得那麼認真,她一頓飯少一個菜,你看見過嗎?】

  老茄沒有馬上反駁。

  他想說學校不是慈善機構,老師要發工資,食堂要進貨,設備和水電也都要錢。

  這些都是真的。

  可閆雙萍把飯卡放回書包時,手指明顯護著那張已經磨白的卡套。


  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就不像理由了。  他又想起何建國被燙紅的手,想起學生把零錢塞過去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學校賺到的錢不是憑空多出來的。

  它落在誰的飯盤裡,又從誰的口袋裡一點點挪出去,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老茄切回遊戲內麥,沒有對身邊的閆雙萍說話。

  閆雙萍抱著書包,把那張寫著奶奶名字的表格交回了教務處。

  老茄站在門外,聽見裡面的老師說要把情況留檔,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彈幕還在往上刷。

  【王董,你以前看見的到底是學生,還是報表?】

  他盯著這句話,半天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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