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尋思著,等晚點再找個由頭過去走動走動,沒想到被何大清搶了個先。
閻埠貴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裡屋,打開碗櫃,目光在裡頭掃了一圈。
一碗剩窩頭,半碟鹹菜疙瘩,還有一棵昨天買的大白菜擱在牆角。
他彎腰抱起那棵白菜,又拿了兩顆雞蛋。
這雞蛋還是學校發的教師補貼,他一直沒捨得吃。
「你這是幹啥去?」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閻埠貴回頭一看,他媳婦楊翠芬圍著一條破舊的頭巾,正端著個針線筐從裡屋出來,看見他抱著白菜拿著雞蛋,一臉疑惑。
「對門新搬來一位解放軍首長,我送點菜過去。」
閻埠貴說著,把白菜往案板上一放,開始切菜。
「啥玩意兒?」
楊瑞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針線筐,快步走過來。
「送菜?咱家自己都不夠吃的,你還要往外送?那白菜是留著過冬的,雞蛋是給孩子的,你倒好,一出手就是倆!」
閻埠貴手上的動作不停,頭也不抬:
「你懂什麼?頭髮長見識短。」
「我頭髮長見識短?」
楊瑞華聲音拔高了半度。
「咱家一個月就你那點工資,養活一大家子人,我每天掰著手指頭算著花,你倒大方,往外送菜不眨眼!」
閻埠貴放下菜刀,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現在這天變了。你看見沒有?滿大街都是解放軍。傅作義幾十萬大軍,說交槍就交槍了。這是什麼?這是改朝換代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方向:
「對門住的那位陳同志,年紀輕輕就穿著呢子大衣,軍管會的幹部親自安排的住處,那是普通當兵的嗎?
那是正兒八經的首長!
咱一個平頭老百姓,能跟這種人物做鄰居,那是祖墳冒青煙的機會。
現在不抓緊把關係處好了,等人家調走了,你想巴結都找不著門。」
楊瑞華被他這一通話說得啞了火,嘴上還是不甘心:
「那也不用送雞蛋吧?那可是給咱家寶山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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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雞蛋值幾個錢?人家領你這份情,以後隨便照應一下,夠你吃一輩子的!」
閻埠貴說完,不再理會媳婦的嘮叨,回過頭去利索地把白菜切好,又從柜子里翻出半塊豆腐。
這是他原本打算留著明天做湯的。
想了想,他又從碗櫃深處摸出一小瓶香油,小心翼翼地往碗裡倒了三五滴,蓋上蓋子收回去,臉上露出一絲肉疼的表情。
楊瑞華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這些東西碼進搪瓷盆里,想攔又不敢攔,最後只能心疼地轉過身去,嘴裡嘀咕著:
「就你精,人家對面住著那麼多戶,怎麼就你一個往前湊?也不怕人家笑話。」
閻埠貴端起了搪瓷盆,站直了腰,回頭看了媳婦一眼。
「笑話?等日子好過了,他們就知道誰精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神色。
「何大清都去了,我再不去,這頭一份的交情就讓人家全占了。」
說完,他端著一盆醋溜白菜燴豆腐,推開門,踏進了雪地里。
臉上迅速堆起了熱情的笑容,朝75號院走去。
另一邊的陳崢看著何大清急匆匆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何師傅,挺實在一人。」
和尚拎著菜籃子,咧嘴笑道。
陳崢也笑了笑:
「行了,既然老鄉這麼熱情,就不要推辭了。和尚,等下把我津貼,還有酒拿點出來,我們總不能白吃人家。」
話音剛落,院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崢抬眼一看。
呦呵,閻埠貴也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點的衣服,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面冒出絲絲熱氣,飄著一股醋溜白菜的香味。
「陳同志,陳同志。」
「我剛在屋裡做飯呢,尋思著您初來乍到的,肯定還沒來得及生火做飯,就多炒了兩個菜,給您端過來嘗嘗!」
他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把搪瓷盆塞到陳崢手裡,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家常菜,您別嫌棄。往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什麼不方便的,您儘管開口!」
陳崢端著那盆菜。
這倆人是商量好的吧?
「閻老師,您這也太客氣了,我這……」
「哎,鄰里鄰居的,說這些就見外了。」
閻埠貴擺了擺手,又往陳崢手裡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
「陳同志,我跟您說,這條胡同里住了不少人,什麼人都有,您初來乍到,有什麼事拿不準的,儘管問我,我在這兒住了小二十年了,門兒清。」
陳崢心裡嘖了一聲。
這位閻老師,不愧是教書的,嘴上功夫確實了得。
他正要道謝,忽然聽見斜對面的95號院裡大門口傳出一聲尖銳的叫罵聲。
「何大清,閻老西兒,你們兩個巴結得倒挺快,人家剛搬來,你們就跟蒼蠅似的圍上去了」。
那聲音又尖又利。
陳崢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閻埠貴的臉色也變了變,訕訕地笑了一下:
「那個……陳同志,您別在意,那是院裡一家住戶的媳婦,姓賈,嘴碎,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為了占點便宜,在院子裡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老賈攤上這麼一個媳婦也是,唉~」
陳崢恍然大悟,這就是那位亡靈法師,賈張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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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想想她十來年之後的樣子,年輕時候的她都這麼潑辣無賴也就不奇怪了。
何大清也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沒說話。
95號院裡的罵聲還在繼續。
「我呸,不就是個當兵的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們一個廚子一個窮教書的,至於舔成這樣?兩條腿的二腿子。」
話音未落,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賈張氏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哎呀,賈貴,你居然敢打我?」
隨即一個粗獷的男聲響了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他娘的嘴上能不能積點德?人家解放軍進城,秋毫無犯,你在這兒嚼什麼舌根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緊接著又是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響,夾雜著賈張氏殺豬般的嚎叫: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賈貴你個窩囊廢,有本事你打死我,你打死我你一個人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