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兩罐蘇聯紅牛奶粉,接著是一大包五顏六色的水果糖,最後,他拿出了一個鐵皮小汽車。
這年月,精細的工業品在後方簡直就是稀罕得不得了的寶貝。
小建一看見那輛綠皮小汽車,眼珠子頓時直了,也不怕生了:
「謝謝哥哥。」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爹一個脾氣,見了稀罕物件就邁不動腿。」
乾娘笑著嗔怪了一句,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陳崢肩膀上的土。
「小崢,這一路南下行軍多累啊,你還背著這些沉甸甸的玩意兒,往後可不許這麼折騰了。」
「不沉,乾娘,我力氣大著呢,背點東西權當鍛鍊了。」
陳崢笑著把奶粉塞給乾娘。
「這是給小建補身子的,您也多吃點。乾爹平時大大咧咧不省心,您多看著他點。」
進了屋,乾娘去廚房張羅飯菜。
陳旅長把傷腿架在矮凳上,陳崢則湊過去,細心地幫他把腿上的自發熱護膝重新調整好。
乾娘端著茶水走進來,餘光正好瞥見桌子抽屜里露出了一角的那本藍布皮日記本,忍不住打趣道:
「老陳,你這回開會,沒在日記本里寫我的壞話吧?」
陳旅長老臉微紅,咳嗽了一聲,裝模作樣地把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道:
「傅同志,你這是什麼話?正經人誰寫日記啊?我那是記錄軍情,總結戰術得失!」
陳崢坐在一旁,一邊給乾爹揉著小腿,一邊憋著笑幫腔:
「乾娘,您別聽他的。我乾爹可是當年黃埔畢業的優秀學生,校長當年愛寫日記的習慣,他那是學了個十成十。
不過,日記里寫沒寫心裡話,那可就不知道了。」
「去去去,你個臭小子!」
陳旅長笑罵著拿筷子作勢要敲陳崢的頭。
「行了,老陳,小崢,趕緊洗手,準備吃飯了。」
隨著乾娘的一聲招呼,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飯菜從廚房裡端了出來。
陳崢眼尖手快,兩步跨過去把盆接了過來。
好傢夥,盆里是冒著紅亮油光的辣椒炒臘肉,那股子香辣味直衝天靈蓋。
「乾娘,就您這手藝,我在北平認識的一個譚家菜傳人都比不上您啊。」
陳崢把盆往八仙桌上一擱,抓起一個白面大饅頭掰開,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往裡一塞,大口咬下去。
「香,這臘肉熏得地道,辣子也夠勁,絕了。」
陳旅長撇了跛著的右腿坐下,得意地斜了陳崢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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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乾娘在延安那會兒,就是咱們後勤部有名的一把刀。誰家要辦個喜事,不把她請去掌勺,那席面都撐不起來。」
「快別聽他在這兒瞎吹,吃你的飯吧。」
乾娘笑著給陳崢碗裡又塞了個大饅頭,眼角眉梢里全是疼愛。
「小崢,多吃點。這一路從東北走到江南,人都瘦脫相了,多補補。」
小建坐在陳旅長的大腿上,小手裡攥著塊肥臘肉,啃得滿臉是油,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桌角那輛鐵皮小汽車。
「小建,好好吃飯。」
乾娘在旁邊點了他腦門一下。
「沒事,乾娘,小男娃哪有不喜歡車的。」
陳崢笑著,用筷子挑了塊最爛乎的瘦肉餵進小建嘴裡。
「小建,聽哥哥話,把飯吃完。等哥哥把南邊的壞人打跑了,回來給你帶個能坐人的大吉普,成不成?」
小建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應道:「成。」
陳旅長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冷不丁有些發酸。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就去夠桌上那杯僅有一兩的黃酒。
「乾爹。」
陳崢的筷子橫里一攔,斜著眼瞅著他。
陳旅長眼珠子一立,剛想拿出兵團司令的威嚴,一轉頭,卻瞅見傅同志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得得得,老子服了。」
陳旅長悻悻地縮回手,端起茶缸喝了口白開水,嘴裡嘟囔著。
「這日子真沒法過了。以前在太行山,老子一個人說了算;現在倒好,一個乾兒子,一個媳婦,合起伙來當老子的政委。老子當年在晉西北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誰管得了我?」
「您就少念灶兩句吧,小崢那是為了您的身體。」
傅同志白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陳崢,眼裡含笑。
「就知道笑,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我看也得給你找個媳婦管著你才行。」
乾娘傅同志聽到老陳這話,眼睛也是一亮:
「我看行,小崢都這麼大了,從小就跟著打仗,吃了這麼多的苦。等我回了北平,非得托幾個熟人,給你尋個知冷知熱的姑娘。」
陳崢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擺手:
「乾娘,我才二十四,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成家這事不急吧。」
「什麼不急!」
乾娘瞪了他一眼。
「不成家立業怎麼行?成家了,組織上才好放心地給你加擔子,這事兒聽我的,沒得商量。」
得,陳崢暗暗嘆了口氣,自己重活一世,居然也沒躲過這天底下的頭等難關。
催婚。
吃完飯,陳崢瞅著空檔,拉了拉軍裝的下擺,叫著陳旅長兩口子:
「乾爹,乾娘,別忙活了,今天天氣好,咱出去照張相吧。」
陳旅長一聽,頓時樂了:
「嘿,你小子,我看你是不是想要照張相,讓你乾娘帶著照片回北平給你尋摸媳婦去?」
陳崢一頭黑線:「你個老登,我是那樣的人嘛,我這是想留個全家福。」
乾娘從廚房裡出來,有些侷促地攏了攏耳邊的髮絲,扯了扯身上打著補丁的圍裙:
「我這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舊,要不我去換件乾淨的?」
「換啥子嘛!」
陳旅長大大咧咧地擺手,一把拉過乾娘的肩膀。
「這就是最真實的革命家庭。崢兒,你去找人。」
「好嘞,您二位等好。」
陳崢大步走出院子。
虔城剛解放不久,街面上新舊交替,在城裡兜了兩條街,找到了一家剛開張的照相館,把抱著木箱相機、穿著長衫的老掌柜給請了過來。
陳崢按規定雙倍付了工錢,沒占便宜。
在小院的石榴樹下,老掌柜架起相機,扯起黑布。
照完相,乾娘看著陳崢,眼眶有些發紅,輕聲道:
「小崢,到了南邊,萬事小心。打完仗,早點回來,乾娘再給你做你愛吃的辣椒炒肉。」
「乾娘,您就放心吧,我這命硬著呢,子彈見了我也得繞著走。」
陳崢站直身體,正了正帽子。
「等全國解放了,我尋摸個好地方,蓋個大院子,咱們一大家子都住進去,我天天吃您做的飯。」
「那敢情好,老子也享享乾兒子的福。」
陳旅長在一旁打趣,隨即神色一正。
「不過崢兒,九月底的虔城會議就要開了。開完會,部隊就要入粵。這一仗是關門打狗,你121師是右路的先鋒,任務重。打仗的事情我不需要多說你,你比李雲龍那糙漢子穩當得多。」
說到這,老頭子指了指陳崢,語氣無比嚴肅:
「但有一條,給老子活著回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