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十七軍行進在通往長津湖東北的荒山里。
頭頂上,美軍的偵察機開始頻繁出現,發出巨大的嗡嗡聲,低空地掠過山谷。
陳崢披著白被單趴在雪坑裡,拿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天上的敵機。
他一連觀察了三天,這敵機每天上午九點和下午三點,都會準時順著這條河谷飛一遍。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參謀長高遠山說:
「老高,你注意到沒有?美軍偵察機的路線太固定了。」
高遠山搓著手哈氣。
「天天按點來,跟他娘的查崗似的。」
趙剛在一旁插話:
「我看過材料,說是美軍如果對某個山頭連續盤旋幾天,那接下來沒多久,重型轟炸機就會來犁地。」
「轟炸機犁地?他娘的那個方向到底有誰在啊。」
高遠山吐槽了一句。
陳崢聽到這兒,眼皮狂跳。
他想起了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慘劇。
「壞了,美軍的偵察機可能在盯著志司。」
陳崢盯著南方,突然說道。
高遠山和趙剛一愣:「軍長,這可不能瞎說,志司的位置多隱蔽啊,再說咱們現在無線電靜默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大榆洞在山溝里,真要是被敵機盯上,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陳崢一咬牙,神色無比堅決。
「顧不得靜默了,志明,架電台,直接給志司發報,出任何事情,我陳崢一個人擔著。」
「是。」
裴志明見軍長動了真格,立馬讓報務員開機發報。
該做的,他都做了。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中旬,大榆洞。
這裡是志司的臨時駐地。
幾間簡陋的舊金礦礦工木板房半埋在土坡里,房頂上蓋著枯草和積雪,四周環繞著光禿禿的禿樹林。
彭總正披著一件半舊的呢子大衣,雙手叉腰站在一幅巨大的朝鮮半島地圖前。
地圖上已經用紅藍鉛筆畫滿了代表敵我態勢的密集線條。
桌上攤著西線的作戰計劃,旁邊一隻粗瓷茶缸里正冒著熱氣。
洪副司令員和鄧副司令員正低著頭,圍在桌邊小聲討論著西線清川江一帶的合圍部署。
「報告。」
一名機要參謀掀開門帘闖了進來。
「彭總,第九兵團第十七軍軍長陳崢,發來一封特急電報。」
彭總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依然盯著地圖,沙啞著嗓子問:
「第十七軍?這不是那個小鬼的部隊嘛?他現在不是在南路軍跟著宋時倫走東線,往長津湖插嗎?怎麼這時候給老子發電報?他的部隊到哪兒了?」
一旁的參謀趕緊在地圖的東線找了找:
「十七軍的主力已經過了臨江渡口,這會兒正在朝鮮東北部,向長津湖預定地域急行軍。」
「念,看看這小鬼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彭總捏了捏有些發酸的鼻樑,轉過身來。
【志司並彭總:
我部入朝往長津湖途中,連日觀察敵空軍活動規律,特匯報如下:
一、每日拂曉、黃昏及午前均有敵偵察機活動,且航線固定,多為低空盤旋後原路折返。
二、按規律,若某一地域連續三日出現敵機滯留盤旋,第五至第七日必有大規模轟炸。
三、我部行軍途中,曾觀察到敵機在特定山脈上空反覆徘徊,推測該方向或有我指揮所或無線電集聚地。
據此,我十七軍建議:若志司駐地處於敵機偵察範圍內,應加強防空警戒,將機關人員分散駐防,指揮機構不宜長期固定於一地,防空洞應常備不懈。
另建議:將每日辦公時間提前至黎明前完成,上午及午間儘量避免人員在明顯建築物和煙囪附近集中。
以上系我部行軍觀察所得,事關重大,供彭總參考。
——第十七軍軍長陳崢。】
參謀念完,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彭總聽完,拿過那張電報紙,自己湊到煤油燈下又看了一遍。
半晌,彭總把電報往桌上一擱,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這個小狗剩,人還在東線的冰天雪地里趕路,倒替老子操起心來了。」
話雖然是罵人的,但洪和鄧副司令聽在耳里,卻知道彭總這是心裡受用。
老總嘴裡罵「小兔崽子」、「狗剩」,那就是真把對方當成了自家的晚輩看。
鄧副司令湊過來看了看電報,臉色鄭重起來:
「老總,陳崢這小子打仗腦子最靈,他絕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主。
他電報里提的這個規律,我看有道理。
這兩天,美軍的偵察機確實在頭頂上飛得勤,天天低空轉悠。
真要被盯上了,那大炸彈砸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就咱們這小破屋根本擋不住。」
洪副司令也點頭贊同:
「對頭。這小鬼心細,也是出于謹慎。
老總,我看防空這事,寧可信其有。
咱們這幾間木板房目標確實明顯,大老遠就能瞅見,您看不是轉移到防空洞辦公。」
彭總把電報遞給旁邊的洪副司令,對參謀吩咐道:
「聽人勸,吃飽飯。通知警衛,把大榆洞周邊的防空警戒哨往外再擴五百米,白天生火做飯的煙囪都用松枝遮嚴實了,不許冒黑煙。至於防空洞……」
彭總擺了擺手,一臉嫌棄:
「老子就不進去了。那地方跟貓尿眼似的,進去連腰都伸不直,憋悶得慌。再說了,黑燈瞎火的,老子怎麼看地圖?就在這木板房裡辦公,亮堂挺好。」
洪副司令和鄧副司令對視了一眼。
「老總,防空可不是開玩笑的。」
鄧副司令勸道。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什麼飛機沒見過?不去。」
彭總梗著脖子,脾氣也是上來了。
洪學智眼珠子轉了轉,衝著門口大喊了一聲:
「來人,那個老彭秘書,你去把老總的地圖、電報機、桌子椅子,全給老子搬到防空洞裡去,立刻動手,一件也別留下。」
彭總眼珠子一瞪,指著洪副司令罵道:
「洪大個子,你小子反了?到底誰是司令員?老子說了不去。」
洪學智嬉皮臉地湊過來,指著電報說:
「老總,您是司令員,但防空這事還得聽人家的,人家陳小子在電報里寫得明明白白,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是敵機轟炸的高峰期。
您不進去,地圖都在裡面,您跟這空屋子大眼瞪小眼啊?」
「你——」
彭總氣得吹鬍子。
「你什麼,嫌黑是吧?」
洪副司令轉頭喊道。
「去個人,讓工兵連長把庫房裡那兩盞大汽油燈給老子掛到洞裡去。
再找兩個手電筒。
光線不夠,就在洞頂上給老子鑿兩個透光孔,用樹枝蓋著,白天能透光,晚上還能透氣。」
「對了,還嫌窄是吧?」
洪副司令繼續說道。
「再帶兩個班,拿上鐵鍬和炸藥,把防空洞往裡再多掏掏,給彭總整一個寬敞的辦公室。今天必須弄完。」
工兵連長和警衛排長應了一聲,悶著頭就去抬桌子搬地圖。
幾個秘書一邊偷笑一邊拿著文件跟著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