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變回了男人，在人才市場跟HR拍桌子吵架。
睜開眼，天花板還是那片發霉的水漬，胸前還是那兩坨該死的柔軟。
"上班第一天……"我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翻身坐起來。
"幹活吧，打工人。"
鏡子裡的女人睡眼惺忪，黑長直亂得像鳥窩，公主切的劉海翹成了直角。
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鐘才把這一頭瀑布理順，紮成高馬尾。
教程是昨晚現搜的，手指頭被皮筋崩了三次，疼得眼淚汪汪。
"這聲音太犯規了……"我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男人的低沉，"你好，興義創投。"
鏡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清甜，尾音微微上揚，像小貓爪子在心口撓。
……算了，放棄治療。
那套地攤職業套裝昨晚熨了三遍，白襯衫配黑色包臀裙，五厘米細高跟。
我扶著牆走了兩圈，感覺自己像只剛上岸的美人魚，每一步都是酷刑。
"為了錢，忍。"
出門擠地鐵，我嚴重低估了這張臉的殺傷力。
早高峰的滬江一號線，能把人擠成相片。
但奇怪的是，我周圍總有一個真空圈，那些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們，一邊假裝看手機，一邊用餘光偷瞄我。
"讓一下，謝謝。"
我話音剛落，旁邊兩個穿格子衫的程式設計師同時紅了臉，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給我讓出一條道。
"不、不用……"其中一個結巴了，耳根紅得能滴血。
我內心翻了個白眼。
兄弟，你臉紅個屁啊。
國際金融大廈A座，十八層，興義創投。
我踩著九點整到達，HR主管Cindy，戴著金絲眼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滿意地點頭："小李，來得正好，工位收拾好了，就在那兒。"
她指了指大廳正中央那個半圓形的接待台。
我順著看過去，一頓皺眉。
那位置太顯眼了。
正對電梯間，背後是公司巨大的LOGO牆，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把我那張臉照得無所遁形。
"主管，我需要做什麼？"
"接電話，登記訪客，收快遞，偶爾幫忙訂個外賣。"cindy推了推眼鏡，"簡單，有手就行，不過——"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你這位置，是咱們公司的門面。"
我乾笑兩聲。
門面？我是來當吉祥物的吧。
九點零五分，我正式入座。
前台椅子很軟，我偷偷調整了一下包臀裙，讓自己坐得像個男人——叉開腿。
然後意識到不對勁，趕緊併攏。
"興義創投，您好。"
電話響了，我接起來。
對面沉默了三秒。
"……您好，我是樓上律所的，找你們投資部王總。"
"好的，請問您貴姓，有預約嗎？"
"免貴姓陳，陳、陳浩……"對方的聲音突然變輕了，"那個……你是新來的？"
"是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啊……辛苦了，辛苦了，那個，聲音真好聽。"
我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一小時，電話鈴聲像是中了邪，響得此起彼伏。
"興義創投，您好。"
"您好，我找沈總。"
"請問有預約嗎？"
"沒、沒有……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們前台是不是換人了？"
我深吸一口氣："先生，沒有預約的話，沈總不見客。"
掛了電話，我揉了揉太陽穴。
這活兒比想像中累。
不是體力累，是精神累。
每一通電話，對方都要愣三秒，然後問一句"你們前台是新來的吧"，或者"聲音真好聽"。
更離譜的是訪客。
十點鐘，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阿瑪尼西裝的男人，手裡拎著兩杯星巴克。
"您好，我找投資部的李經理。"他走到前台，目光落在我臉上，突然卡殼，嘴巴微張。
"請問有預約嗎？"
"有、有……"他低頭翻手機，翻了足足一分鐘，"啊，找到了，十點半。"
我低頭登記，鋼筆在訪客簿上沙沙響。
"李嵐……"他念出我胸牌上的名字，"名字也很好聽。"
我抬頭，擠出一個職業微笑："先生，電梯右手邊，會議室在盡頭。"
"不急不急，"他靠在檯面上，"你們前台平時都做什麼？累不累？要不要我幫你帶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
剛打發走這位，電梯又開了。
這次來的是個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踩著十厘米高跟，香水味能熏死蚊子。
她瞥了我一眼，冷笑一聲："新來的？"
"是的，您好。"
"我是22層基金的，找你們行政部拿份資料。"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X光，"聽說興義招了個天仙當前台，我還不信，哼，也就那樣。"
我保持微笑，從抽屜里翻出她要的資料遞過去。
她接過，卻沒走，倚著前台補了五分鐘口紅，期間鏡子的角度精準地對準我。
我："……"
消息徹底傳開了。
我算是見識了什麼叫"CBD的八卦速度"。
先是本公司的。
投資部的、風控部的、甚至後勤部的，各種平時一年不來前台一次的部門，今天像是約好了一樣，紛紛有人"路過"。
"前台，有我的快遞嗎？"
"前台，這份文件幫忙轉交一下投資部。"
"前台，你們這兒的WiFi密碼是多少？"
我忙得腳不沾地，Visitor Log 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快遞架上的箱子堆成了小山。
最誇張的是，有個自稱是"IT部來檢查網絡"的哥們，在前台繞了三圈，最後憋出一句："你……你用的是什麼牌子的洗髮水？"
我："……海飛絲，先生。"
"哦，好，好。"他紅著臉走了。
其他公司的也開始冒頭。
A座寫字樓像是被捅了馬蜂窩。
B座律所的、C座科技公司的、甚至樓下銀行的大堂經理，都找各種理由"上來辦點事"。
"我是樓下便利店的，你們公司訂的下午茶到了。"一個穿便服的小伙子拎著空手提袋，探頭探腦。
"我們沒訂下午茶。"
"啊？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他撓撓頭，目光卻黏在我臉上，"那個，能加你個微信嗎？以後你們公司訂外賣可以找我，我給打折。"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拒絕，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她是興義的員工，不是外賣客服。"
我轉頭，看見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一旁，手裡端著杯咖啡，眉眼溫潤，卻帶著點疏離。
我看了看他的工牌——秦朗，總裁助理。
"秦、秦助理……"那小伙子縮了縮脖子，溜了。
秦朗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給你的。"
我一愣："我？"
"嗯。"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又飛快移開，耳根有點紅，"新人第一天，別累著。"
我低頭看著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
這……
還沒等我消化完，電梯門又一次打開，湧出來三四個穿西裝的男人，領頭那個舉著手機："請問，興義創投是在這層嗎？我們是來……來談合作的！"
我看著他們手機上都沒打開的通訊錄，嘆了口氣。
"幾位，訪客請登記。"
下午兩點，我終於吃上了午飯。
王雅雯，行政部的八卦擔當，拎著兩份沙拉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你火了。"她擠眉弄眼，"整個CBD都在傳，興義十八層來了個絕色前台，我男友他們投行的群都炸了，照片傳得到處都是。"
"什麼照片？"
"就這個。"她舉起手機。
屏幕上是我低頭登記訪客的樣子，高馬尾垂在肩頭，側臉被前檯燈光打得像加了濾鏡。
"誰拍的？"
"不知道，反正傳瘋了。"王雅雯咬了口沙拉。
唉~我只能嘆氣。
我癱在椅子上，感覺腰要斷了。
高跟鞋磨得腳後跟火辣辣地疼，嗓子因為接電話說得發乾，臉上笑得肌肉僵硬。
前台的工作確實不難。
接電話，登記，收快遞，轉交文件——有手就行。
但架不住人多啊。
一撥又一撥，像是動物園裡新來了珍稀動物，全CBD的人都想來看看。
我摸了摸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冰美式，又看了看旁邊不知何時堆起來的"小山"。
馬卡龍、高檔巧克力、奶茶、甚至還有一束香檳玫瑰，卡片上寫著"給最美的嵐"。
"雅雯，"我幽幽地開口，"這錢……真不好掙啊。"
王雅雯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得了吧，你這一天收的禮物，抵我半個月工資了，而且——"
她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八卦的光："秦助理可從來沒給哪個前台送過咖啡。"
我一愣，低頭看著那杯冰美式。
窗外，滬江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手邊那堆還沒拆封的快遞單上。
我嘆了口氣，把馬尾重新紮緊。
"算了，為了一萬五。"
我拿起電話，聲音自動切換成前台模式："興義創投，您好——"
"啊！真的是那個聲音！小姐姐，我是樓下科技公司的，我們老闆讓我來問你們租不租印表機……"
我面無表情地掛斷，然後在心裡默念：
李嵐，你要堅強。
至少……至少這裡有空調。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