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揚唱完最後一句,把話筒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然後轉身從舞台側邊跳了下來。
他一隻手搭在一個姑娘肩膀上,另一隻手接過不知道誰遞來的酒,邊走邊喝,消失在人群里。
舞台上的燈光沒暗,另一個身影跳了上去。
是個女的,穿著黑色吊帶背心和牛仔短褲,頭髮染成了淺金色,扎了個髒辮。
她接過話筒,沖台下喊了一句什麼,底下立刻爆出一陣起鬨聲。
音響里放出一段前奏,我聽了兩秒沒聽出來是什麼歌。
我也懶得細看,收回目光,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舉起手裡的啤酒又喝了一口。
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半塊烤羊排,啃得差不多隻剩骨頭了,我叼著骨頭在嘴裡抿了兩下,味道還挺香。
海風從沙灘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把頭髮吹得有點亂。
我沒去管它,就靠著那根電線桿,看著草坪上那一片光怪陸離的狂歡。
中間那塊已經徹底瘋了。
趙凱從身後抱著王雅雯,王雅雯是扭著腰,扭著屁股。
徐念跟那個男的已經從長桌邊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唐棠還在跟著音樂蹦,旁邊換了個更高一點的男同事陪她。
陳雨亭倒是沒蹦,坐在長桌那邊,懷裡抱著行政部的女的碰杯,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麼,女的側著頭聽,偶爾笑一下。
真熱鬧啊。
我仰頭又灌了一口,感覺酒勁上來一點,腦子稍微鬆快了些。
「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
旁邊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我轉過頭,Cindy端著一杯香檳走過來。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了,露出修長的脖頸,比平時少了幾分職業感,多了些舒展。
她走到我旁邊,也靠在電線桿上,跟我並排站著。
「吃太多了,歇會兒。」我舉了舉手裡的啤酒瓶,沖她晃了晃。
Cindy笑了笑,目光轉向草坪上那群人。
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搖晃的身影和閃爍的燈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大家玩得都很開心。」她說。
「是啊,」我把羊排骨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平時壓力大嘛,」Cindy抿了一口香檳,「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放鬆一下,挺好的,大家平時在辦公室里端著,笑臉迎人,什麼情緒都得壓著,今天能放開了嗨,說明公司氛圍還不錯。」
「確實是,」我點點頭,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是太嗨了.......」
Cindy聽出我語氣里的那點遲疑,轉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這有什麼,都是成年人了,只要對自己負責就行。」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有點過了吧。
但這話我不好說出口,只能幹笑兩聲,舉著啤酒瓶又灌了一口。
Cindy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喝了口香檳,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落在遠處海面上那一抹暗藍色的天際線上,像是想起來什麼。
「李嵐,」她忽然開口,「你還記得你來面試那天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提這個。
「……好像記得。」
「說實話,那天我很驚訝。」Cindy轉著手裡的香檳杯,語氣很平靜,「我見過不少來面試的,漂亮的也有,但像你這樣的,我真沒見過,當時你穿的那身衣服,白襯衫領口都泛黃了,裙子也是地攤貨,妝也沒化,頭髮就隨便扎了一下,但那張臉……真的,我坐在那兒看著你走進來的時候,腦子裡空白了兩三秒。」
她說著,自己笑了一下,低頭晃了晃杯子裡的香檳。
「我當時就想,這姑娘要是被我拒了,轉身就會被別的公司搶走,我要是放你走,那就是我腦子進水了,正好前台剛走了人,我就讓你先頂上了。」
我聽著她的話,嘴上說著「謝謝Cindy姐」,心裡卻已經在瘋狂罵娘。
罵那個死巫婆。
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她憑什麼把我搞成現在這樣?給我整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你要搞就搞吧,搞成什麼不好,非得變這樣。
要變你也給我變成Jacky wang那種啊,又帥又有型。
現在倒好,這張臉走到哪兒都被人盯著看,搞得我疲憊不堪。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啤酒瓶,又灌了一口。
Cindy當然不知道我心裡在罵什麼,還在繼續說:「後來你去了諮詢部,說實話,我一開始也沒想到,沈總那個人你也知道,他做事從來有他的理由,但那次我真沒看懂,你前台幹得好好的,他忽然就讓你調崗了。」
「可能……他覺得我該學點東西吧。」我含糊地說。
Cindy偏過頭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點我讀不太懂的東西:「你想學?」
「當然想啊。」我脫口而出,「我不學,怎麼升職加薪?」
Cindy看了我一會兒。
那目光不算長,但看得我有點發毛。
像是審視,又像是困惑,還帶著點不可思議。
然後她笑了。
「李嵐,」她端著香檳杯,語氣輕飄飄的,「你為什麼要學呢?」
我懵了。
「啊?」
「你這模樣,」Cindy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還需要學什麼?你就坐那兒,就有人願意跟你合作,臉就是你的核心競爭力,比什麼PE估值IRR都好使。」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李嵐,你知道你長什麼樣嗎?」
「知道。」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只要美就行了。」她說得很直接,語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腦子不用有。」
我端著啤酒瓶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能當傻子吧。」我皺起眉頭。
Cindy笑得更深了,像是聽到了什麼特別有趣的話。
「美女都不聰明的,」她說得很理所當然,「因為天賦都長在臉上了,腦子裡自然就沒什麼東西可放了,所以你只要美就行,嫁個有錢人,生兩三個孩子,這輩子就圓滿了。」
我差點被嘴裡那口啤酒嗆死。
「生孩子?!」我瞪大眼睛,聲音都高了半度,「Cindy姐你開玩笑呢吧?」
「我認真的啊,」Cindy晃了晃杯子,「我要有你這張臉,我還累死累活幹嘛?我就直接躺平了,找個有錢人嫁了,天天做SPA買包包,誰還加班寫報告啊。」
我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啦,你慢慢歇著,我去玩了。」
說完她端著香檳杯,踩著那雙坡跟涼鞋,款款走進了人群。
很快就被幾個男同事圍住了,有人遞酒,有人湊過去說了句什麼,Cindy仰頭笑起來,拍了拍那人的胳膊。
Cindy說的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
這都是什麼邏輯。
我抬起手,借著舞台射燈的光看了看自己這隻手。
纖長,白皙,就算沒修過指甲,依然整整齊齊。
這雙手以前能寫論文能搬磚能扛桶裝水上五樓。
現在呢?
我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後拿起那半塊沒啃完的烤羊排,狠狠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心裡的火氣慢慢壓下去了一些。
遠處,王雅雯從趙凱的懷裡掙出來,一邊蹦一邊沖我揮手喊:「嵐嵐!快來啊!」
我沖她舉了舉手裡的啤酒瓶,又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烤羊排。
意思是還沒吃完。
王雅雯翻了個白眼,又轉回身繼續蹦了。
我站在電線桿的陰影里,看著這滿草坪的熱鬧。
我舉起瓶子,對著夜空灌了最後一口,然後把空瓶放在腳邊的草地上。
遠處,舞台上的音樂換了首歌,節奏更輕快了一些。
那金髮髒辮姑娘在台上喊了一句什麼,底下又是一陣歡呼。
這人啊,活著真不容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