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室里燈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靠牆的塑料椅子上,頭髮散著,亂糟糟地糊在臉上。
臉頰上還有沒幹的淚痕,膝蓋上磨破了皮,露著點血絲。
我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桌子,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無可戀和破碎感。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治安官,看著也就二十四五歲,穿著制服,說話聲音不大。
他面前擺著調解記錄本,旁邊坐著那個圓臉女的。
她的臉上多了好幾道紅印子,胳膊上也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大概是剛才那幾個人拉她的時候留下的。
年輕治安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圓臉女,然後朝我偏了偏頭,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著我似的:"李女士,我問一下,是不是她先動手的吧?"
我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連說話的力氣都不想費了。
治安官聽完,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轉頭瞪著那個圓臉女的,"怎麼回事?人家站著沒動你先動手打人?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
圓臉女的被治安官這麼一喝,整個人都蔫了。
她縮了縮肩膀,垂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因為……"
"因為什麼?"
圓臉女人看看我,又看看治安官,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我錯了......我錯了......."
治安官又訓了她幾句,然後轉回來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不少:"李女士,按規定這種糾紛調解需要你這邊有個人在場,幫你一起處理,你手機里有沒有能叫過來的人?"
我抬起頭,腦子裡空蕩蕩的,像被人清空了一樣。
叫誰?誰能叫?
愛誰就誰吧......
"隨便打一個吧。"我說,聲音跟飄出來似的,沒什麼力氣。
治安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擱在桌上的手機:"那……你手機密碼?"
"四個一。"
他拿起來,劃開屏幕,翻了翻通訊錄。
我歪著頭靠在椅背上,懶得去看他到底翻到了誰的名字。
他撥了個電話,放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的,頭皮還在隱隱作痛,膝蓋上的擦傷像針扎一樣一陣一陣地跳。
治安官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行了,聯繫上了,他說馬上過來。"
我沒吭聲,連頭都沒點一下。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我的感覺里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調解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陣風裹進來,涼颼颼的。
我眼皮都沒抬。
太累了。
直到一個身影走到我面前,擋住了頭頂那盞晃眼的白光燈。
我這才慢慢抬起眼。
沈暮白。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起來是從什麼地方匆忙趕來的,頭髮稍微有點亂,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目光從我臉上慢慢往下移,落在我亂糟糟的頭髮上,又落在我膝蓋上那片破了皮、滲著血絲的傷口上。
我在他眼中貌似看到了一絲心疼?
他蹲了下來。
蹲在我面前,跟我平視。
然後伸出食指,很輕地蹭了一下我眼角那點沒幹的淚痕。
"疼不疼?"他問,聲音很輕。
我沒說話,把臉側過去,躲開了他的手。
沈暮白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他站起來,轉身走到警察那邊,低聲跟治安官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太清。
後來就是治安官調解的時間了。
寫了筆錄,簽了字,圓臉女人被訓了一通,最後賠了我一千塊錢。
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猛地砸在臉上,晃得我眯起眼。
我看到院子停著黑色的邁巴赫。
是沈暮白的車。
副駕駛車窗降下來一小截,露出一張臉。
林清婉。
她坐在車裡,隔著那扇半開的車窗看著我,目光很安靜,嘴唇微微抿著,眼神里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沈暮白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了我旁邊。
沈暮白"能走嗎?"
"能。"我邁了一步,膝蓋一疼,腿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沈暮白的反應很快,一把扶住了我胳膊肘。
"送你回家。"他說。
"不用,"我把胳膊抽回來,"我要去超市買東西。"
他看著我,眉頭又皺起來了:"你現在這個樣,還去超市?"
"冰箱空了,"我扶著牆站穩了,"不買東西今晚吃什麼?吃土嗎?"
沈暮白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他嘆了口氣,語氣緩下來:"那我送你去。"
"不用。"
送我?算了吧,白月光在車裡坐著,你送我?開什麼玩笑。
"你這個樣子一個人去超市,不怕再被人撞著?"
"我說了不用。"我抬起頭看著他,語氣比剛才硬了一些,"我自己能行。"
沈暮白和我對視了兩秒。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我轉頭瞥了一眼停在院子裡的那輛車,車窗里林清婉的目光還落在這個方向。
"你快陪著她吧,"我說,"我自己去就行。"
沈暮白看了看林清婉,又看了我,目光裡帶著點複雜的無奈。
"行,"他退了一步,"那你注意安全,膝蓋上的傷口記得擦藥。"
我沒應聲,扶著牆慢慢往門口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側了一步讓開道,目光一直追著我的背影。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王雅雯發來的:"明天別忘了啊!十點半!說好了哈!後面跟了個笑臉。"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兜里。
膝蓋上的傷口在走路的時候一扯一扯地疼,頭皮的痛感也還在隱隱發熱。
我抬手摸了一下後腦勺,指尖碰到一塊鼓起來的地方,輕輕一按就疼得我齜牙。
我心裡窩著一團火。
氣那個圓臉女人,氣自己這具身體,氣剛才沈暮白蹲在我面前擦我臉的樣子。
他那種的姿態讓我特別不舒服。
我以前也是能扛能打的,現在卻要被一個女人拽著頭髮拖在地上打,最後還得靠別人來"拯救"。
太丟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稍微加快腳步往地鐵站走。
頭髮被風吹起來擋住眼睛,我隨手撥了一下,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今天怎麼也得把一千塊錢花完。
不然真就白挨打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