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油，我把油卡和發票收好，發動車子準備回所里。
帕薩特剛駛出加油站，還沒拐上主路，後面就傳來一聲短促的警笛聲。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視鏡，一輛治安摩托正跟在我後面，治安官指了指路邊，示意我靠邊停車。
我愣了一下，但還是打了轉向燈，慢慢靠邊停下。
車剛停穩，治安官熄了火，摘下頭盔夾在胳膊底下，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搖下車窗的時候看清了那張臉，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王明亮。
江東交管大隊的，這一周幾乎天天來我們所里蹭飯。
他走到我窗邊，站得筆直，表情一本正經地給我敬了個禮。
「這位女士，您好，請出示一下您的駕駛證。」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一個字都沒說。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正式了些：「請您配合治安官工作，出示駕駛證。」
「王明亮，」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什麼意思？沒看到這也是治安車嗎？」
他表情依然嚴肅，「請您配合，這是例行檢查。」
我看了他兩秒，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沒帶。」
王明亮面不改色，繼續保持著他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根據《道路交通安全違法行為記分管理辦法》規定，駕駛機動車未隨車攜帶機動車駕駛證的，一次記1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根據《華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條，該行為還將被處以警告或者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的罰款。」
我聽完，徹底無語了。
「你真有病。」我從褲兜里掏出駕駛證，從車窗遞出去。
王明亮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很認真地翻了兩頁，然後遞迴來：「皮舊了，建議換個新的。」
「沒錢。」我把駕駛證收回兜里，手搭在方向盤上，「王治安官，我能走了嗎？」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彎下腰，胳膊搭在車窗邊緣，湊近了一些。
「晚上有空嗎？」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一起看個電影？」
我看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面無表情地回了三個字：「沒時間。」
然後我搖上車窗，踩下油門，帕薩特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匯入了主路的車流。
後視鏡里，王明亮還站在原地，單手抱著頭盔，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我這個方向。
我沒再看第二眼，把車開回了所里。
剛在辦公室坐下，電腦右下角的群聊圖標就瘋狂閃爍起來。
我點開一看，是市局宣傳處的微信工作群。
群名叫「江東（PD）治安宣傳矩陣」，裡面幾百號人，剛才有人@了所有人。
我往上翻了兩條消息，看到了通知原文。
「@所有人 各處室、各基層所隊請注意：為切實提升市民反詐防騙意識，創新宣傳形式，按市局要求現收集反詐短視頻。請各單位於今天下午四點前（16：00）報送一條反詐宣傳視頻至宣傳處，時長要求1分鐘以內，內容不限，鼓勵創新，優秀作品將在『滬江公安』新媒體矩陣全平台推送。」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默默關掉了群聊。
現在是三點四十。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往指導員辦公室走。
指導員姓柳，四十出頭，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時話不多，但做事很靠譜。
我敲了敲門進去，柳指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看到我進來，放下杯子：「小李，怎麼了？」
「市局讓報反詐視頻，」我把手機遞過去給他看，「今天四點前。」
柳指導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還給我：「行，那你拍一個吧。」
「我拍？」我指了指自己，「我一個人拍？」
「現在所里人都出去了，小趙去社區了，老張在開會，小王出勤了。」柳指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就隨便拍一下，應付過去就行了，我看你這形象，往鏡頭前一站效果就不會差。」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我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拍反詐視頻？拍什麼？怎麼拍？
我翻了翻桌面上散落的幾份反詐宣傳單頁，上面印著「警惕刷單詐騙」「謹防冒充公檢法」「網戀轉帳要當心」之類的標語，花花綠綠的，配著卡通治安官的插圖。
算了，隨便拍吧。
我把手機架在辦公桌上，找了個看起來還算整潔的角度，調整了一下高度，然後坐到椅子上。
想了想，又站起來，把襯衫扣子系好，整理了一下衣領。
對著手機屏幕看了自己一眼，藏藍色襯衫，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錄製鍵。
「成功男人第一步，」我對著鏡頭伸出食指，語氣儘量平穩，「美女撩騷心中有數。」
「成功男人第二步，」伸出第二根手指，「黃色卡片不能撿。」
「成功男人第三步，」第三根手指，「網戀見錢斷然說不。」
「成功男人第四步，」第四根手指，「反詐口訣記得牢固。」
「還記不住的——」我歪了歪頭，把手往旁邊一指，
那裡有個易拉寶。
「找反詐中心APP，記住，下載註冊，保護你的錢袋子。」
畫面靜止了兩秒。
我伸手按了暫停鍵，回看了一遍。
沒加濾鏡，沒配字幕，背景是辦公室白牆和半開的文件櫃，燈光偏黃，畫面質感樸素。
但該說的都說完了，時長也夠，二十多秒。
我直接發給了柳指導，又轉發了一份到市局宣傳處的報送郵箱，然後開始忙下午的活。
水電費帳單已經送到所里了，厚厚一沓。
我一張一張核對完，填了報銷單，又去樓上確認了明天的外勤活動，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半了。
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暖黃，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條紋。
我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感覺今天總算忙得差不多了。
下班的時候我把制服脫下來掛進柜子里，換上自己的便服，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小電驢還停在老位置，我戴上粉色頭盔，擰動把手，突突突地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回到公寓，我先沖了個澡，然後給自己煮了碗泡麵。
端著泡麵坐到茶几前，架上手機，點開一部電影。
看了一半，手機響了。
我看了眼屏幕，陳何。
「喂，陳所？」
「小李，你回所里一趟。」陳何的聲音裡帶著點無奈，「轄區群眾舉報，有人搞不正當交易，抓了一男一女，現在人在所里。女的需要搜身配合工作，所里現在只有你能處理。」
我看了眼茶几上還剩半碗的泡麵，嘆了口氣：「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把泡麵蓋好放在桌上，換了鞋，拿起鑰匙下了樓。
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把頭髮吹得微微揚起。
小電驢在路燈下泛著白色的光，我跨上去，擰動把手，朝派出所的方向駛去。
夜裡的陸口依然是亮的，霓虹燈把街道照得通明，高架橋上車流稀疏了一些，偶爾有幾輛車在路燈下划過一道亮線。
我騎著電驢穿過幾條街，遠遠看到了派出所門口那盞亮著的燈。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