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換回便服，準備下樓去喝口水歇口氣，手機就響了。
是陳所在單位群里發的緊急通知，一連刷了三條，每條都帶著紅色的感嘆號：
"緊急通知！分局領導今天下午三點半到所里調研！"
"還在所里的、手頭暫時沒有活的，馬上開始打掃衛生！辦公室、走廊、辦事大廳，全部收拾乾淨！"
"個人工位整理利索，儀容儀表必須整潔！快點！馬上！"
底下一排"收到"刷過去。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辦公桌。
戶籍檔案、各種記錄、反詐宣傳單頁、還有咬了一口的牛角包，橫七豎八地摞著，像一座小型違章建築。
我「騰」地站起來，先把桌面上那些零碎一股腦塞進抽屜里，把文件塞進檔案盒，再一股腦推進柜子里關上門。
把牛角包塞進嘴裡，包裝袋團了團扔進垃圾桶，水杯擺正，鍵盤推齊，滑鼠線繞好。
幹完這些，我又檢查了一遍桌面，確認上面只剩一台電腦、一個筆筒和一個水杯之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剛直起腰，門被推開了。
教導員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我身上和桌面上掃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收拾得挺利索。"
"嚇死我了，"我拍了拍手，"分局領導怎麼搞突然襲擊。"
"領導臨時決定的，"教導員說，"對了，周局來了你負責大廳講解，按上次那個節奏就行。"
"好。"
指導員走了。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系好領帶，確認肩章端正、頭髮整齊，然後下了樓。
三點十五分，所里的幾位領導已經在大廳門口站定了。
陳所站在最前面，指導員站在他旁邊，兩位副所長分立兩側，一字排開，表情端正得像在等檢閱。
我在大廳裡面調整了一下站姿，挺直腰板，雙手垂在身側，等著來人。
三點半剛過兩分鐘，三輛黑色帕薩特警車魚貫駛進了院子。
車門打開，先下來了幾個年輕治安員，然後中間那輛車的后座門開了，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邁步下車，身後還有兩個白襯衫。
走在最前面的是分局周局，五十歲左右，身形挺拔，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之前新治安員入職大會的時候我在台下見過他一次，他站在台上講話，聲音洪亮，氣場很足。
他身後跟著宣傳處處長和反詐中心主任，再後面是幾位年輕同事。
我還看到了周景初。
他穿著藏藍色的制服，沒有戴帽子，從第二輛車的后座下來，看到我之後，抬手微微擺了一下，嘴角帶著一個幅度不大的笑意。
我在大廳朝他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陳所和指導員快步迎上去，敬禮、握手，寒暄了幾句。
然後一行人朝大廳走來。
我往前邁了一步，立正，敬禮：「周局好。」
陳所在旁邊說："這位是我們所新來的李嵐，非常優秀。"
周局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笑了起來："小嵐現在誰不認識？全滬江系統內都知道了，連區里其他部門的人都跟我打聽你。"
我有點不好意思："周局過獎了。"
"不過獎，"周局擺了擺手，"那個反詐視頻拍得確實好，市局非常滿意，我聽宣傳處說，滬江公安的官方帳號漲了一千多萬粉絲。"
"是分局和所里領導教得好。"我說。
周局笑了笑，轉頭看了一下大廳的整體環境："走吧，帶我們轉一圈看看。"
我應了一聲，走在前面，開始講解。
辦事窗口的布局、功能分區、流程指引，反詐宣傳陣地的布置，電子屏輪播的反詐警示內容，最近組織開展的進社區宣傳活動。
我一邊指一邊說，語速適中，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該強調的地方放慢。
周局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後面跟著的年輕治安員拿著手機拍照，宣傳處處長和反詐中心主任偶爾插一句補充。
陳何和指導員跟在我們後面，表情看著比我還緊張幾分。
一圈轉下來，周局的反饋不錯，"挺好的，陣地建設做得紮實，宣傳形式也豐富，尤其是那個視頻，現在在市局系統內部都成了標杆案例，據說要報到部里。"
他轉頭看了一眼陳何，"下周惠豐銀行的聯動一定要搞好，已經上了分局的重點清單。"
"政委放心，我們肯定全力做好。"陳何應聲。
我站在一旁聽著，微微鬆了口氣。
隊伍往前走的時候，周景初從後面幾步跟了上來，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跟我平行。
"怎麼樣？"他偏頭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不高，"最近還挺忙的吧？"
"還行。"我回了一句，"你們刑偵隊不是應該更忙嗎？還有時間陪著領導下基層調研？"
"這不特意來的嗎，但過幾天得去一趟滇省。"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去那邊幹嘛？"
"有個電信詐騙案子，是督辦的。"他說得很平淡，"估計得待一陣子。"
"哦，"我點了點頭，"那你小心點。"
他說："會的。"然後看了我一眼，說"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吃飯？"
我回了一句"沒時間。"
"好吧。"周景初笑了笑。
隊伍又走了半圈，回到了一樓大廳。
周局停下來，跟陳何和指導員低聲說著什麼。
我站在旁邊等著，反詐中心主任先湊過來了，笑著朝旁邊一個年輕治安員招了招手："來，幫我跟小嵐拍個照。"
我站到他旁邊，保持微笑，咔嚓一聲拍完。
宣傳處處長也來了，然後是隨行的幾個年輕同事，一個接一個地站到我旁邊合影。
周景初也走過來站到了我旁邊。
旁邊的人舉著手機按了一張，他朝鏡頭微微笑著，表情很放鬆。
拍完之後，周局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景初身上："來，景初，給我跟小嵐拍一張，回去跟局長匯報，也算有個影像材料。"
周景初接過手機，退了兩步，蹲下來找了個好角度，對著我們按了兩張。
周局看了看照片，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一行人終於往外走了。
我們送到大門口，看著三輛帕薩特緩緩駛出院子，尾燈在午後的陽光里閃了兩下，拐過街角不見了。
陳何站在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都塌了一截："行了，可算送走了。"
指導員在旁邊也鬆了口氣："希望市局領導就別來了。"
陳何轉頭看著他，表情認真："你可別亂說，說曹操曹操就到，萬一真來了可怎麼辦。"
"呸呸呸，"教導員趕緊拍了三下門框，"當我沒說。"
陳何擺了擺手："散了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我跟著大家往回走，路過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街對面。
人群還在，三五成群地舉著手機，比之前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架著三腳架蹲在那裡，沖我揮手喊了兩句什麼。
我抬手隨意擺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進了大廳。
回到科室，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盯著天花板喘了口氣。
桌面上乾淨整潔，一塵不染，跟平時堆滿文件的樣子判若兩桌。
然後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今天的任務算結束了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