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洗漱完，我從冰箱裡拿了麵包、雞蛋、牛奶，簡單對付了一頓早餐。
坐在餐桌前啃著麵包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小電驢還沒拿回來。
韓銳的特警車把小電驢扛走了之後，就一直沒送來。
我昨天步行出門、坐地鐵去醫院、又坐地鐵去交大，倒也沒什麼太大感覺。
但今天要上班，沒小電驢實在是不方便。
我在心裡記了一筆：今天無論如何得讓韓銳把小電驢給我送過來。
出了公寓樓，我步行到地鐵站。
晨光熹微，風裡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冷感。
早高峰的車廂人不少，我找了個角落靠著，掏出手機隨意刷了幾條短視頻，很快就到了陸家嘴。
走出地鐵站拐過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派出所門口照例聚著十幾個人。
有人舉著手機，有人端著相機，有人乾脆架著三腳架蹲在對面馬路牙子上，一看到我出現，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嵐治安員上班了！"
"今天沒騎小電驢誒，走路來的。"
"嵐治安員！昨天怎麼沒來？"
"是不是去約會了？"
我用雙肩包擋著半張臉，加快腳步低頭從人群中穿過，一路小跑著衝進所里大門。
身後的快門聲追著我響了好幾秒，直到我拐過走廊轉角才終於消停下來。
剛進大廳，還沒走到科室門口，幾個同事就圍了過來。
張敬桓走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怎麼樣？傷好全了嗎？"
"好了，"我擺了擺手，"本來就沒什麼大事。"
"沒事就好！"旁邊的同事湊近了看了一眼。
正說著，陳何和教導員也從樓上下來了。
陳何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關切："不是說讓你再休息一天嗎？怎麼又跑來了？"
"再休息就要長蘑菇了。"我說。
"那行，"陳何點了點頭，"自己注意點，別太累了。"
我應了一聲，轉身進科室換制服。
鏡子裡的女孩側臉的淡青色印子已經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湊到很近才能隱約看到一點痕跡。
我整理好衣領，紮好頭髮，然後下樓坐到辦事窗口後面。
今天辦理業務的人不多，窗口外面的長椅上空著一大半，只有三四個人坐著等號。
我剛坐定，叫號機就跳出一個號。
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馬甲、戴著一頂復古平頂帽的大爺坐到了窗口前。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老克勒特有的講究和體面。
是之前補辦戶口本的大爺。
"大爺，今天辦什麼業務？"
大爺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慢悠悠地開口："小姑娘，你長得真像我初戀。"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語氣依然平穩："大爺，您辦什麼業務？"
他像是不急，端起桌上的眼鏡盒擺弄了一下，才開口："辦護照。"
"去哪個國家？"
"真臘。"
我手下敲鍵盤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去真臘？見誰？"
"網上認識的一個女朋友，"大爺說得坦然，語氣里甚至帶著戀愛時才有的那種雀躍，"她讓我去西港找她。"
我心裡咯噔一下。
西港，真臘，網上認識的女友。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在反詐宣傳里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模板。
"大爺，"我放下滑鼠，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您可不能去啊，那個人可能是騙子，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不可能。"大爺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得很，"她跟我聊了快一周了，每天視頻，對我特別好，怎麼會是騙子？"
"大爺，這種套路我們見得多了。"我說，"您先回去再想想，護照我先不著急給您辦。"
大爺的表情明顯有點不高興了，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爭辯什麼。
但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站起來轉身離開。
我趕緊在系統里把大爺的姓名和身份證號備註上去，又聯繫了出入境那邊，叮囑他們留意這個人辦護照的申請，如果有異常及時攔截。
剛處理完這條記錄，門口進來幾個人。
我抬頭一看，王明亮帶著三個交管走了進來。
他走在最前面，依然穿著那身淺藍色的交管制服，帽檐壓得不高不低，看到我坐在窗口後面，大步走過來。
"上班了？"他彎下腰湊近窗口，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掃了一遍，"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了。"我說。
"這還叫好了？"他皺了皺眉，"側臉還能看到印子。"
"過兩天就完全消了。"
他正想再說什麼，門口又進來幾個人。
單永永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三個巡警，其中兩個正是前天出現在現場的那兩人。
他們看到我之後，快步走到窗口前，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嵐警官你好了嗎？"
"那天真的嚇我們一跳。"
"好點沒？"
"好了好了，真的好了。"我一一回應著。
還沒等這撥人散開，大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人更多，我掃了一眼，至少有十來個人，穿著各種款式的制服和便服，有男有女。
其中我認出了劉維浩，他走在前面朝我揮了揮手，後面還跟著幾張我在新警培訓時見過的面孔，甚至還有幾張完全陌生的臉。
旁邊窗口的張敬桓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好傢夥，其他單位的人都來了啊，你這個號召力真的可以。"
我被十幾個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著同樣的問題。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好了"，"沒事了"，"真的好了"，"多謝關心"，感覺臉都要說麻了。
旁邊有一個來辦業務的群眾站在窗口前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今天是怎麼回事？這麼多治安員，是搞什麼活動嗎？"
沒人回他。
這時候陳何和指導員從樓上下來了，看到大廳里站了滿屋子的人，明顯嚇了一跳。
陳何快步走過來掃了一眼，聲音帶著無奈："你們這麼多人聚在這兒幹嘛？影響正常辦公了！"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到了門口方向。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兩個穿白襯衫的人正從門口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我認識，是分局宣傳處處長。
後面跟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性，四十五六歲左右，頭髮盤得利落，氣質幹練，肩章上的銜不低。
張敬桓在我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市局宣傳處的單處長。"
我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來敬禮："單處長好。"
單處長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仔細端詳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聽說你今天回來上班了，我過來看看，傷怎麼樣了？"
"已經沒事了，單處長。"
"沒事就好。"單處長轉頭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你們都回去吧，這麼多人聚著，影響群眾辦業務，該回哪回哪。"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不太情願的聲響。
有人撇嘴，有人嘆氣，有人還在回頭看我。
單處長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個人身上，單永永正站在人群邊緣，還沒來得及走。
單處長看著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怎麼也在這兒？"
單永永站得筆直："我過來辦點事。"
單處長看了他一眼，然後揮了揮手："趕緊走吧。"
單永永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說什麼，轉身跟著人流一起往外走了。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散去，剛才還擠得滿滿當當的大廳，一下子空曠了大半。
我站在窗口後面，看著逐漸恢復平靜的大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