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人終於散乾淨了。
陳所和指導員站在門口看著最後幾個人走出大門，然後轉過身，朝我招了一下手："小嵐，上二樓會議室。"
我跟著他們上樓。
單處長和宣傳處處長走在前面，我落後幾步，跟在陳所和教導員身後。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長桌，幾把黑色辦公椅。
單處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宣傳處處長坐在她旁邊，陳所和指導員坐對面，我被安排坐在單處長斜對面的位置。
大家坐定之後，單處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四十多歲的女領導，氣質幹練，說話的時候語氣溫和，但目光里有種藏不住的認真勁兒。
"前天晚上，"她開口了，"市局領導聽說你受傷的事了，特意給我打了電話，讓我過來看看，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
陳所趕緊接話："感謝市局領導對基層民警的關心和愛護。"
"感謝領導關心。"我也跟著說了一句。
宣傳處處長在旁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單處長人特別好，一直特別關心基層的同志，上次你直播的時候，單處長也看了，還誇你表現好。"
我點頭應著："謝謝單處長。"
單處長擺了擺手，然後轉向陳所，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陳所，你們分局把小嵐送到你們所里了，你們可得好好珍惜，人家小姑娘去分局連個車都沒有，還讓人家自己騎個小電驢去，這次幸虧沒什麼大事，萬一真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
陳所連連點頭，表情誠懇："是我們疏忽了，以後一定注意，絕對不讓小嵐再自己騎車去分局。"
指導員也趕緊接話："請領導放心，以後小嵐去分局或者其他地方公差，必須有人送。"
單處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重新轉向我，語氣隨意："其實當時你考進來的時候，我看了檔案，就想把你調到市局宣傳處來，結果分局周局死活不放人，說你是報了分局的崗位，就應該來分局，他不可能放走。"
我尷尬地笑了一下。
宣傳處長笑著接話："周局也是為了單位考慮，畢竟現在基層人手確實緊張。"
"我知道。"單處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市局領導對你們上次的直播非常滿意，效果很好，傳播數據也很漂亮，據說連部里都有人看到了，給予了肯定和表揚。"
宣傳處長的表情明顯亮了一下："這離不開市局的指導和支持，也是單處長一直對我們工作的關心和幫助。"
單處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坐在旁邊，默默聽著，像一個局外人。
單處長放鬆了一下坐姿，又轉向我，語氣隨意："對了，前幾天跟宣傳部幾個朋友吃飯的時候，人家還跟我提了一嘴，說想把你要借調到文旅局去，說他們那邊缺形象好的宣傳人才。"
我愣了一下："文旅局？"
"對，"單處長說，"宣傳部那邊覺得你形象好、氣質好，想讓文旅局搞旅遊宣傳的時候你出出鏡，我當時就給他們回絕了。"
她頓了頓，接著說"我說你們文旅局那麼多女同志，有的是年輕漂亮的，非要到我們公安系統來借人幹嘛？我們人也不夠用。"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只說了句："謝謝單處長。"
單處長又聊了一會兒。
講市局對反詐宣傳的總體部署，講各分局帳號後續的內容規劃，講基層宣傳工作如何與群眾需求結合。
宣傳處長、陳所和指導員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插兩句分局和所里的情況。
十來分鐘後，單處長看了看腕錶，站起身來："行了，我就不多待了，局裡還有事，得回去了。"
陳所和指導員立刻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一行人下了樓，走到大門口，單處長的車已經停在院子裡了。
她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補了一句："小嵐，照顧好自己別讓自己再受傷了。"
"謝謝處長關心。"我說。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兩台帕薩特警車緩緩駛出院子，尾燈在陽光里閃了兩下，拐過街角不見了。
陳所和指導員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路口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陳所轉過頭看著我，表情嚴肅："小嵐，以後可千萬不要再衝動了，你這一受傷，我這個當所長的心臟受不了。"
"知道了陳所。"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指導員在旁邊插了一句："小張，以後你負責給小嵐當司機，她去分局或者任何公差，你送。"
張敬桓站得筆直："保證完成任務。"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回到大廳，窗口外面已經排了幾個人了，我坐回椅子上繼續辦業務。
剛給一個年輕女生辦完居住證登記，忽然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還沒處理。
我的小電驢還在韓銳那裡。
我掏出手機撥了韓銳的電話。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有引擎聲和風吹過的聲音："餵？小嵐？"
"韓哥，我的小電驢呢？你給我放哪兒了？"
"噢，在我車上呢，現在給你送過去，你等五分鐘。"
"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口後面繼續處理手頭的材料。
大概過了四五分鐘，一輛黑色飛虎隊車駛進了院子，停在辦公樓門口。
引擎熄滅之後，車門打開，韓銳先跳了下來，然後副駕駛那邊也下來一個人，穿著執勤服，年輕面孔，我記得他姓張，就是那天扛小電驢的那個特警。
我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韓銳繞到後備箱那邊，打開蓋子，朝我招了招手："我給你送過來了，你檢查一下。"
我走過去，小電驢躺在後備箱裡。
我彎下腰正要伸手去拉，小張特警已經先一步湊了過來："小嵐，我來我來。"
他說著彎腰把小電驢從後備箱裡拎出來，我站在旁邊，覺得人家忙前忙後的挺辛苦，不自覺帶了一點高興的語氣說了聲："謝謝，張哥。"
聲音因為高興，尾音微微往上飄，有點發嗲。
小張治安員的手明顯頓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哐當"
小電驢砸在了地上。
塑料外殼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我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地上那輛小電驢，后座側面那一塊殼子裂開了一道口子，邊緣翹起來一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明顯。
"……"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縫。
小張治安員站在旁邊，整個人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聲音都帶了顫："小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韓銳站在旁邊也愣住了，目光從小電驢上移到小張治安員臉上，表情先是震驚，然後咬牙切齒的說："你……"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嘆了口氣："沒事，沒壞就行，回去拿膠布粘一粘就好。"
"不行不行，"韓銳趕緊上前一步，"我給你買新的，這個我賠。"
"不用，"我擺了擺手，"殼子裂了一點而已，不影響騎。"
我轉身走進所里，從儲物間翻出來一卷銀灰色的膠布，然後走回院子裡蹲下去，準備把裂開的那塊殼子對齊，一圈一圈地纏緊。
韓銳站在旁邊看著，目光落在那圈膠布上，表情複雜得很。
他偏頭瞪了一眼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小張特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回去再跟你算帳。"
小張治安員低著頭，肩膀垮著，沒敢吱聲。
韓銳蹲下來，從我手裡接過膠布："我來幫你弄。"
他動作不太熟練，但很認真，一圈一圈地把膠布裹平整，還用手指壓了壓邊緣確認貼緊了。
膠布在塑料表面纏了幾層，雖然不太好看，但確實把裂口固定住了。
最後直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雖然丑了點，但應該不會再裂了。"
"謝了。"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韓銳看著那輛貼著黑色膠布的小電驢，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一句："下次我買輛新的直接給你送過來，這輛你先湊合騎著。"
"不用新的，這輛還能騎，你倆快回去吧。"我把小電驢扶正，試著推了兩步，輪子轉得還算順暢，沒什麼問題。
韓銳看了我兩秒，然後嘆了口氣，轉身朝特警車走。
小張治安員跟在後面，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寫滿了懊悔和歉意，我沖他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車門關上之後特警車緩緩駛離，我推著小電驢回到車棚里停好，鎖上地鎖，拍了拍后座那圈嶄新的黑色膠布，轉身走回了大廳。
現在工資不像興義時那麼高，先湊合著用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