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站在路口打手勢。
打了一半發現手套里全是水,擰開一看,手指頭像冰棍一樣一根一根往外掉。
嚇醒之後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六點四十。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冬天的天亮得晚,這個點跟半夜沒什麼區別。
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臉還是那張臉,好看歸好看。
但冬天的早晨在鏡子裡看到一張白得發光的臉,總覺得自己像個還沒上色的瓷娃娃,有點瘮人。
換了執勤服,套上厚外套,戴好翻檐帽,拎起小電驢的鑰匙出了門。
推開側門的時候,晨風迎面撲過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然後我就看到了趙世誠。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運動服,腳上是雙黑白配色的跑鞋,正從隔壁那棟洋房的側門出來。
他穿運動服的樣子跟平時完全是兩個人。
平時西裝革履的時候,那個氣場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但換上運動服之後,看起來居然年輕了不少。
身材線條也在那層薄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利落。
我心裡默默吐槽。
這麼大歲數了還晨跑,小心腦出血。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來。
「小嵐,真是勤快,風雨無阻的工作。」他說。
「我跟你可不一樣,」我推著小電驢往外走,「我是為群眾服務的,不像你們資本家。」
他笑了笑,沒有反駁,也沒有擋我的路,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看著我推車出門。
我跨上小電驢,戴上頭盔,擰動油門,從他面前突突突地駛過。
餘光里看到他站在側門口,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目送著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早高峰的浦東大道一如既往地堵。
車流像一條被凍住的河,緩慢地蠕動著,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光帶,在灰濛濛的晨霧裡顯得格外沉悶。
我站在崗台上打著手勢,白手套在冷空氣里劃出一道道乾脆利落的弧線。
左轉放行,直行等待,右轉提前引導。
大概九點多的時候,車流量開始下降,我的手臂也終於能喘口氣。
正活動著肩膀準備換個姿勢,餘光掃到遠處有一輛車從高架匝道方向駛過來。
銀色,外地牌照。
車子開得不快不慢,但路線有點詭異,明明應該走直行車道,卻一直在最右側的轉彎車道里猶豫,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去哪。
我盯著那輛車看了兩秒。
外地牌照在滬江不算什麼稀奇事,但這輛車的行駛軌跡讓我心裡那根弦忽然繃了一下。
我下了崗台,走到路邊,朝那輛車舉起右手,掌心向前。
停止信號。
那輛銀色轎車減速了,慢到幾乎停下來,然後就在我以為它會乖乖靠邊的時候,引擎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頭猛地向右一打,從我的側面擦過去,衝進了前面的路口。
「站住!」我喊了一聲,那輛車根本不停,尾燈閃了兩下就匯入了車流。
我轉身沖向停在路邊的治安摩托車,跨上去,擰動鑰匙,引擎點火,油門擰到底。
車子躥出去的時候,我按住頭盔上的對講機:「銀灰色外地牌照轎車在浦東大道東向逃逸,我正向東追蹤,車牌……」
「注意安全!」對講機里傳來陳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收到。」
摩托車在車流里穿梭,我在車縫裡左突右沖,頭盔里的風噪大得嚇人。
那輛銀色轎車在前面開得飛快,像是知道後面有尾巴,專門在紅燈亮起前的最後一秒壓著黃燈衝過路口。
我咬著不放,跟了兩條街。
前面的銀色轎車忽然向右一拐,鑽進了一條窄巷。
我也跟著拐進去,巷子很窄,兩邊的老式居民樓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裡面光線暗得很。
摩托車在青石板路面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我攥緊車把,跟在那輛銀色轎車的尾燈後面。
轎車在巷子深處的一個拐角停了下來。
我捏住剎車,摩托車在距離那輛車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住。
我熄了火,把車靠在牆邊,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然後貼著牆根往前走。
拐角處有一棵老樟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我閃到樹後,屏住呼吸,探頭往那輛銀色轎車停的方向看。
車門打開了。
駕駛座下來一個男的,三十歲左右,穿著深色夾克,頭髮短而利落,下車之後先左右看了一眼,動作很快。
副駕駛下來一個女的,年紀差不多,扎著低馬尾,外面套了件長款羽絨服,下車之後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一前一後快步走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弄堂口。
那個弄堂口很隱蔽,夾在兩棟老房子的山牆之間,寬度大概只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光線比外面的巷子更暗,往裡看一眼,只能看到裡面黑黢黢的牆壁和遠處隱約透出來的一點亮光。
我靠在樟樹後面,心跳平穩,但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
外地牌照,拒不停車,丟棄主幹道,拐進老式居民區的窄巷,兩個人下車之後先環顧四周,再沉默著進入一條隱蔽的弄堂。
這一套動作下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兩個人絕對有問題。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調到靜音模式,然後打開對講機,把音量壓到最低,湊到嘴邊:「追蹤目標在武康路附近一條無名弄堂內停車,一男一女下車後步行進入弄堂深處,行跡可疑,請求支援。」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然後陳雪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嚴肅:「收到,保持距離,不要擅自行動,支援馬上到。」
「明白。」
我把對講機別回腰上,深吸了一口氣,從樟樹後面探出半個身子。
那條弄堂口依然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手套還戴在手上,指尖因為剛才的追車而微微發麻。
執勤服外面套著厚外套,行動不太方便,但如果真的需要,我隨時可以脫掉。
我靠在樟樹的陰影里,等著。
身後巷子的另一頭,隱約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