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批下來那天，是個周三。
辦理完手續，我就窩在沙發上看一本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來的舊書。
這書是李嵐父母留下的，封面上印著一行燙金的字，翻開才知道是本講植物學的。
一周。
距離我遞辭職書那天，整整過了一周。
這一周里，電話響了很多次。
我說的都一樣，就是身體出了點問題，需要休息。
其中周景初是第一個來的電話。
能聽出來他很著急。
我說不用擔心，死不了。
趙世誠來了。
我靠在鐵藝門上看了他一眼，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身體怎麼樣？」他問。
「還行。」
「我聽說你辭職了。」
「嗯。」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小嵐，來藍海吧，我給你安排個輕鬆的職位，不用出外勤，不用站崗，每天就坐在辦公室就行。」
「你可拉倒吧，死也不去。」我擺了擺手。
「為什麼？」
「我不想當籠子裡的金絲雀。」
一周里，我哪裡也沒去。
每天就是在院子裡掃掃落葉，逗逗湯圓，磨咖啡豆泡咖啡，翻翻書架上那些舊書。
父母留下的書很多，植物的、化學的、文學的，還有一些畫冊和攝影集。
我每天抽一本翻幾頁，不著急看完，翻到哪算哪。
有時候坐在院子裡那把藤椅上，陽光好的時候，湯圓會跳上來窩在我膝蓋上，我一邊擼貓一邊發呆，看枇杷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晃。
什麼也不想。
但這種日子過了幾天之後，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倒不是不舒服，就是……太空了。
以前上班的時候，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早高峰站完站晚高峰，下了班恨不得把自己摔進床里再也不起來。
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天什麼都不用干，躺在家裡發一天的呆。
現在願望實現了，我卻發現自己好像不太適應。
我意識到，我需要一個工作。
不為了錢，卡里的餘額夠我花很久，物業費也交到了十年後，我不缺錢。
就是需要一個讓自己每天早上醒過來知道要幹什麼的事。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把湯圓從腿上抱到一邊，然後上樓打開電腦。
招聘網站鋪天蓋地，金融行業的那一欄我直接跳過。
基金、券商、投行、諮詢，全部劃掉。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看到一條信息。
領航GG有限公司，招聘行政部助理。
地點在恆金大廈，7樓。
我盯著那條招聘信息看了幾秒，然後點開看了看職位描述。
日常辦公用品採購、會議室安排、來訪客戶接待、文件收發歸檔。沒什麼技術含量，有手就行。
薪資那一欄寫著「面議」，這通常意味著「看人下菜碟」。
我把簡歷發過去。
然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還沒咽下去，屏幕上就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您好，您的簡歷已查閱，請問今天下午方便來面試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又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中午12點。
我剛把簡歷發出去，不到一秒鐘。
HR就回了。
「方便。」我打字回過去。
「好的，下午兩點半，恆金大廈7樓，到了跟前台說面試就行。」
「收到。」
我關掉對話框，靠在椅背上。
領航GG。
名字聽著挺大氣的。
我起身換了件衣服，把睡了一上午的頭髮重新紮好。
冬天出門得穿羽絨服，我翻了半天衣櫃，終於找到一件去年買的黑色短款羽絨服，拉鏈拉到頂，把半張臉都埋進領子裡。
小電驢停在院子裡，我很久沒騎了。
上次從交管隊回來之後就一直擱在那兒，落了一層薄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車座，跨上去，擰動鑰匙。
恆金大廈離武康路不遠，騎小電驢大概二十分鐘。
我把車停在樓下的非機動車區，鎖好，然後推門走進了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
七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正對著一面白色的牆，牆上貼著公司的logo。
領航GG四個字排成一行，旁邊是一個抽象的藍色帆船圖案。
我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孩，正低頭整理桌面上的一摞文件。
我走過去，站在台前。
「您好，我是來面試的，請問面試的屋子在哪裡？」
她頭也沒抬：「隔壁會議室。」
「謝謝。」
我剛要走，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驚訝的捂住了嘴。
手邊那摞文件被她碰歪了，幾張紙散落在桌面上。
「怎……怎麼了？」我問。
她搖了搖頭，手還捂著嘴，臉有點紅，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沒、沒事……隔壁，隔壁就是面試的屋子。」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轉身走向那扇門。
我抬手敲了兩下門，裡面傳出一聲「請進」，我推門進去。
然後我愣住了。
會議桌前面坐了烏泱泱一片人，至少二十多個。
有男有女，穿著打扮各式各樣。
有人手裡捏著簡歷，有人低頭在看手機，還有人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看著前方。
中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襯衫，面前放著一沓文件夾。
她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西裝，表情平和，看起來像是公司的高管。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腦子裡快速判斷了一下情況。
這麼多人在一個會議室裡面試，那應該不可能是同時面我。
或者我走錯了屋子？
我正準備開口問一下，那個坐在中間的女人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住，然後問：「李嵐？」
「是。」我點了點頭。
「我是領航GG的HR主管薇拉，坐。」她朝我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走過去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腳邊。
會議室里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種感覺就跟第一次去興義面試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人更多了。
薇拉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手裡捏著一支筆，開始發問。
「為什麼來領航？」
「因為我只投了領航這一家，然後收到面試通知，就來了。」
旁邊幾個人抬起頭來，表情微妙。
薇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對領航了解嗎？」
「不了解。」
「對GG行業了解嗎？」
「不了解。」
「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沒有。」
「期望薪資是多少？」
「到手兩萬。」
薇拉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
她旁邊那個中年男人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能接受加班嗎？」薇拉問。
「接受不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旁邊有個女面試官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麼，寫了幾個字又停住了。
薇拉放下筆，微微側過身，湊到那個中年男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我聽不清她們說了什麼，但能看到中年男人微微點了點頭。
我以為這次面試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然後薇拉直起身，看著我，臉上露出微笑。
「恭喜你，你通過面試了。」
我愣了一下：「啊？通過了？」
薇拉合上文件夾，「對，明天上午九點半來辦理入職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朝在座的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好，謝謝。」
然後轉身推門出去。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前台那個姑娘還站在原地，正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文件重新碼好。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朝她點了點頭：「明天見。」
她抬起頭看著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明、明天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