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城中城，異能管理局分部。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酒精、汗味、槍油和消毒水的氣息，牆邊的排風扇緩慢轉動，卻吹不散大廳中長年累積的渾濁。
林夜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大廳中央那面巨大的任務屏前。
蘇瑾同樣換下了平日裡的職業裝，只穿著一件修身長衣，長發簡單束在腦後。
即便如此，她站在人群中依舊顯得過於醒目，與周圍那些風塵僕僕、身上帶著血腥氣的任務執行者格格不入。
她環顧四周，眼中的茫然幾乎沒有掩飾。
從離開上城開始，她便一直在猜林夜口中的正事究竟是什麼。
她想過酒會，想過購物，甚至想過這位少爺突然心血來潮，要去某個地下賭場尋找刺激。
她唯獨沒想到，他會帶自己來到異能管理局的任務大廳。
天穹城從來都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完整的城市。
它被劃分為上、中、下三座城區。
三座城區依附在同一片土地上，卻像三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上城掌握著整座天穹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資源。
那裡有充足的食物、潔淨的水源、先進的醫療設施與嚴密的安保系統。
高層住宅常年燈火通明，宴會與酒會幾乎從不間斷，上城的人可以花費普通人一生都賺不到的錢，只為購買一瓶酒或一件沒有實際用途的裝飾品。
極端的奢靡並不是上城的罪惡，而是那裡最常見的生活方式。
中城則是維持整座城市運轉的巨大機器。
工廠、運輸、商業、基礎醫療與大部分行政機構都集中在這裡。
生活在中城的人每天拼命工作，清晨走出狹窄的住所，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
他們得到的報酬勉強可以支付食物與房租，偶爾一次疾病或意外，便足以將一個普通家庭拖入下城。
可即便如此，中城仍舊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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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正的地獄，在下城。
下城的人已經很難被視為同類了。
那裡沒有穩定的秩序，污染、飢餓與暴力充斥著每一條街道。
相貌出眾的年輕女人會被挑選出來，送往中城或上城，成為某些人的玩物 。
男人則會為了半塊摻著木屑的黑麵包，沒日沒夜地做最髒、最累，也最容易丟掉性命的工作。
下城的人一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獲得進入中城的資格。
而中城的人則拼盡全力，希望能夠與上城的某個人搭上一絲關係。
哪怕只是在酒會上遞過一次酒，或者被某位上城少爺記住名字。
這種扭曲的秩序已經維持了許多年。
異能管理局的任務大廳，便是中城最特殊的地方之一。
天穹城周圍時常會出現一些異常區域，也會有受到污染後發生畸變的生物闖入城市邊緣。
異能管理局不可能為每一件低級異常調派正式執法者，於是便將那些危險程度尚且可控的事件整理成任務，公開發布在大廳中。
任何擁有一定戰鬥能力的人都可以領取。
清理畸變體、調查異常建築、護送運輸隊、回收污染物，只要能夠活著完成任務，便可以獲得相應酬勞。
對上城人而言，那些報酬或許還不夠支付一頓晚餐，可對許多中城居民來說，這裡卻是他們唯一能夠快速賺錢的地方。
當然，前提是有命回來。
林夜仰頭看著不斷滾動的任務信息，神情比離開臥室時認真了許多。
【調查任務：中城東區連續出現不明失蹤事件，失蹤者共計七人。】
【清理任務：城外十七號廢棄供水站發現畸變生物活動痕跡。】
【護送任務：護送第三醫療運輸隊前往下城第六隔離區。】
【回收任務：城北垃圾處理廠發現疑似低級污染物。】
他的目光從一條條任務上掃過，試圖從這些看似普通的異常中找出畸變危機的蛛絲馬跡。
如此規模的災難不可能憑空出現。
在全面爆發之前，一定會有某些細微徵兆，只是那些徵兆或許過於普通，還沒有引起異能管理局的重視。
林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任務屏幕上，並沒有察覺到大廳內的氣氛已經悄然發生變化。
準確地說，那些變化並不是衝著他來的。
自從蘇瑾走進任務大廳，四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沒有移開過。
任務大廳里的人大多在城外或下城討生活，他們見慣了血肉模糊的畸變體，也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女人乾淨細膩的皮膚、得體的衣著，以及那種只有長久生活在優渥環境中才能養出的氣質，在他們眼中幾乎與主動送到面前的獵物沒有區別。
幾張靠近任務屏幕的桌子旁，有人端著酒杯低聲議論，還有人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她。
蘇瑾很快察覺到了那些視線。
她下意識往林夜身邊靠近半步，聲音也隨之壓低：「少爺，我們來這裡幹嘛？」
林夜仍舊看著任務屏幕，目光停留在城外十七號廢棄供水站的任務描述上。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暫時不要打斷自己的思路。
蘇瑾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卻只看到一排關於畸變生物的冰冷說明。
她根本想不明白，這種事情與他們有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酒氣忽然從側面逼近。
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端著半杯渾濁的烈酒走了過來。
他臉上橫著一道陳舊傷疤，腰間掛著一把磨損嚴重的手槍，外套上還沾著沒有洗淨的暗褐色血跡。
男人沒有詢問林夜的意見，直接把一條粗壯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隨後歪著頭，朝蘇瑾吹了一聲刺耳的口哨。
「新來的？」男人將杯里的酒往嘴裡灌了一口，渾濁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女人身上，「小子，眼光不錯啊。這女人是你的？」
蘇瑾臉色微變，身體立刻向林夜身後避了避。
林夜卻像是沒有聽見，仍舊皺眉盯著任務屏幕。
男人等了兩秒，沒有得到回應，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難看。
他把搭在林夜肩膀上的手壓得更重，刻意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跟你說話呢，耳朵壞了？這麼漂亮的貨色帶到任務大廳來，不就是給兄弟們開開眼嗎？」
附近桌邊傳來幾聲鬨笑。
有人拍著桌子起鬨道：「老疤，你可別把人家小少爺嚇著了。看他那身細皮嫩肉，說不定也是從哪家會所里跑出來的。」
另一個人把刀鞘推到桌邊，咧嘴露出發黃的牙齒：「女人留下，這小子也能賣個好價錢。最近下城那幾個有錢的老東西，口味可越來越怪了。」
中年男人笑得更加放肆，乾脆朝林夜面前湊近了一些：「我也不白玩你的。把她借給我一晚上，明天我帶你做個E級任務。運氣好，賺的錢夠你吃半個月。怎麼樣，划算吧？」
蘇瑾的手指緊緊攥住林夜的衣角。
她在上城見過不少言行輕浮的人，卻從未有人敢當著林夜的面說出這種話。
哪怕這位少爺再怎麼不受重視，他也是上城財務總監唯一的兒子，平日裡那些想攀關係的人恨不得把姿態低到塵埃里。
可這裡是中城任務大廳。
周圍沒有人認識他們，也沒有人知道林夜的身份。
「少爺。」她低聲叫了他一句，既是在提醒，也隱隱帶著幾分不安。
林夜終於從任務屏幕上收回視線。
他先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又抬起眼睛，打量著滿臉酒氣的中年男人。
男人以為他終於服軟，咧著嘴補充道：「你放心，我這人最講規矩。只要她聽話，我保證不弄壞。等我玩夠了，外面還有幾個兄弟也想——」
林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些許煩躁。
「這些NPC可真是煩啊。」
中年男人沒有聽懂這個詞，眉頭頓時擰了起來：「你說什麼？」
下一刻，大廳內驟然響起一聲巨響。
中年男人的身體毫無徵兆地倒飛出去，手中的酒杯在半空炸裂，飛濺的酒液還沒有落地，他整個人便已經重重撞上任務大廳盡頭的牆壁。
堅硬的牆面轟然凹陷。
男人的身體深深嵌入其中，四肢無力垂落，胸口再也沒有任何起伏。
任務大廳在剎那間陷入死寂。
先前還在起鬨的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尚未來得及消失。
幾秒之後，桌椅摩擦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周圍的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有人拔出手槍，有人抽出短刀，還有人握住了背後的長劍。
黑洞洞的槍口從不同方向對準林夜。
「你殺了老疤！」
「敢在管理局的地盤動手，你活膩歪了？」
「把手舉起來，不然老子現在就開槍！」
蘇瑾同樣怔在原地。
她睜大眼睛，看了看遠處鑲嵌在牆上的屍體，又緩慢轉頭看向身邊的林夜。
仿佛第一次認識一樣。
她甚至根本沒有看清林夜究竟如何出手。
林夜卻已經重新轉過身，繼續看向任務屏幕。
「供水站、醫療運輸、人口失蹤……」他低聲梳理著任務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繫，完全沒有在意那些人。
那些持槍的人面面相覷，幾乎無法相信他在殺人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研究任務。
沒過多久，任務大廳一側的通道里傳來急促腳步聲。
幾名身穿黑色執法制服的男人快步趕來，為首者胸前佩戴著異能管理局的銀色徽章。他撥開圍觀人群，第一眼便看見了牆上的屍體。
「怎麼回事？」領頭的執法者快步走到大廳中央，確認男人已經死亡後，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在異能管理局裡殺人？」
周圍的人立刻把武器放低了一些，卻沒有徹底收起。
有人抬手指向林夜，語氣中既有憤怒，也藏著幾分幸災樂禍：「是他。老疤只是過去跟他說了幾句話，他突然就把人打死了。」
「對，就是那個穿黑衣服的小子。」
「我們都看見了，他根本沒把管理局放在眼裡。」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的手指都指向了林夜。
領頭執法者順著眾人的方向看去，發現林夜居然背對著自己，仍在觀察任務屏幕，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
「好大的膽子。」他壓著怒火向前走了幾步，右手已經放在腰間的武器上。
「在異能管理局公然行兇，殺了人還敢裝作若無其事。你真以為這裡沒人治得了你？」
林夜沒有反應。
他剛剛排除了兩項低價值任務，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其他任務上。
蘇瑾看著逐漸逼近的執法者，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不知道林夜為何突然擁有了如此可怕的力量，卻很清楚這裡是異能管理局。
異能管理局可不受天穹城的管轄。
一旦被認定為襲擊執法人員，即便林夜的父親能夠把人保出去，事情也會變得極為麻煩。
「少爺。」她用力扯了扯林夜的袖子，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亂。
林夜的手臂被她拉得晃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回頭。
領頭執法者從未被人如此無視過。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後一點耐心徹底耗盡：「把他拿下！敢反抗，就地擊斃！」
兩名執法者立即從左右逼近。
為首者則親自伸手抓向林夜的肩膀，準備先將這個目中無人的年輕人按倒在地。
那隻手還沒有碰到林夜，林夜便終於不耐煩地轉過身。
「我說你們這群NPC，我就是來接個任務。」
他皺著眉掃過四周那些槍口，語氣中的煩躁幾乎毫不掩飾，「一個接一個地往我面前湊，你們煩不煩啊？」
領頭執法者愣了一瞬。
他顯然沒有理解NPC的意思，卻聽懂了林夜話語中的輕視。
「接任務？」他的怒意反而更盛，手掌已經握住腰間的武器，「你在管理局殺了人，還想接任務？我不管你是誰，今天都別想站著離開這裡！」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雙方即將動手的瞬間，大廳側面的辦公室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名二十多歲左右的女人臉色蒼白地沖了出來。她連外套的紐扣都沒有扣好，額頭上布滿冷汗，像是剛剛看見了某種極其恐怖的景象。
「不要！」
她扶著門框，呼吸急促，卻仍舊用盡力氣朝大廳厲聲喝道：「所有人住手！誰都不許動！」
幾名執法者停下動作，周圍等著看好戲的人也露出錯愕神色。領頭執法者回頭看見女人，先是意外，隨後不解地皺起眉頭。
「執事？」他指了指牆上的屍體，又指向林夜，「這個人在管理局裡殺了人，還準備襲擊執法人員。您讓我們住手，是什麼意思？」
女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的視線死死落在林夜身上，瞳孔深處還殘留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見領頭執法者依舊沒有收手，她臉色驟然一沉，幾乎是朝他怒喝道：「我讓你住手！聽不懂嗎？不想死就把手放下，讓所有人把武器收起來！」
領頭執法者被她吼得一怔。
大廳里的人彼此對視，誰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女人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紊亂的呼吸。她鬆開扶著門框的手，一步步穿過讓開的通道，走到林夜面前。
距離越近，她臉上的神情便越複雜。
她在林夜面前停下，先看了一眼仍舊緊緊抓著他袖子的秘書，隨後微微低頭：「這位先生，非常抱歉。剛才是我們的人處理不當，驚擾了二位。我代表異能管理局天穹城分部向您道歉。」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領頭執法者張了張嘴，顯然無法接受她會對一個剛剛殺人的傢伙低頭。
林夜同樣有些意外。
他打量著面前的女人，確認自己對這張臉沒有任何印象後，疑惑地問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女人緩慢搖頭，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您。」
「那就奇怪了。」林夜看了一眼遠處的屍體，又看了看四周已經放下的武器，語氣中多了幾分興趣，「既然不認識我，你為什麼要阻止他們？」
女人沉默片刻，像是在考慮該如何解釋。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轉身看向領頭執法者：「讓所有人後退，不要圍在這裡。尤其不要再用武器指著這位先生。」
「可他殺了人。」領頭執法者壓低聲音，「就算他是高序列異能者，也必須給管理局一個交代。」
女人看著他，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那個男人冒犯在先，具體責任之後再調查。現在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服從我的命令。否則發生任何後果，我都救不了你。」
領頭執法者臉色一陣變化，最終還是抬手示意其他人退開。
女人直到確認周圍再也沒有人準備動手，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她重新面向林夜，聲音卻仍舊十分謹慎：「我的異能與占卜類似，可以對短期內的危險產生感應。普通情況下，我只能分辨一件事的大致吉凶。在危險足夠強烈，或者某個選擇會造成嚴重後果時，我偶爾能夠看見一些相應的畫面。」
林夜眼中的興趣更濃。
「那你剛剛看到了什麼？」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抬起頭，越過林夜的肩膀，看向大廳里那些神色各異的人。
片刻之後，她才將視線重新落回林夜臉上，面色複雜地開口。
「我看到了整個異能管理局。」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大廳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除了二位，再無一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