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林夜舒舒服服地枕在江雪一雙雪白修長的大腿上,連手都懶得抬,只張著嘴等投餵。
久違的陽光從天穹城上空灑下來,穿過尚未來得及修補完全的建築縫隙,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江雪低頭看了他一眼,從果盤裡捏起一顆葡萄送到他嘴邊,指尖才剛收回去,林夜已經嚼得一臉滿足。
一個月了。
距離那場幾乎把整個奧托帝國打爛的神戰,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
佐格納薩斯從奧托疆域內消散以後,天窟另外三位主宰沒有繼續糾纏,各自擺脫對手退回禁區,持續了許久的神戰也終於宣告結束。
只不過,佐格納薩斯還遠遠談不上真正死亡。
祂本就是世間惡意匯聚而成的邪神,只要生靈心中的惡念還存在,祂就終究會有歸來的一天。
不過這也是至少上千年以後的事情了。
真正讓林夜有切身體會的,反而是神戰結束以後,他整個人直接萎了差不多兩個星期,就連怎麼回天穹城的都不知道。
等意識重新穩定下來,已經是十幾天後的事情。
嚴格來說,他現在的生命位格確實已經與主宰處在同一層次,可他終究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序列0,沒有屬於自身的權柄,也缺少完整的高位能力體系,能依靠的東西說到底還是那套蠻不講理的滿級數值。
佐格納薩斯當時雖然被【帝皇】和他連續重創,真正拼到最後仍舊把林夜拖得近乎油盡燈枯。
表面上看,最後確實是他以一線優勢撐到了最後,可他自己同樣沒好到哪裡去。
奧托帝國付出的代價則更加慘烈。
戰爭結束後重新統計的人口,比神戰前直接少了一大半,曾經繁華的大片疆域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那些在【背叛】影響下公開彈劾【帝皇】的高層,清醒以後也終於記起自己究竟做過什麼。
少部分人根本承受不了那份羞憤,當場自刎。
剩下的人同樣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朝皇城方向深深叩首,隨後返回各自領地開始災後重建,等待【帝皇】最終降下旨意。
奇怪的是,那麼多人里竟然沒有一個逃跑。
林夜後來想想倒也正常,他們所走的途徑大多與領地、民眾和自身統治根基牢牢綁在一起,留在奧托帝國,他們還是能夠鎮守一方的高序列者,真跑到別的地方,有些人恐怕還不如剛覺醒的異能者好用。
至於【帝皇】,這一個月同樣沒有半點動靜。
皇城方向既沒有新的法旨,也沒有任何公開回應,安靜得一度讓林夜懷疑那老東西是不是回去以後直接咽氣了。
可奧托帝國雖然殘破,各地最基礎的秩序卻依舊在運轉,屬於皇權的規則也沒有真正消失,這已經足夠證明祂還活著。
仔細想想也不奇怪,【帝皇】最後受的傷一點不比林夜輕,甚至還被佐格納薩斯把污染塞進了意識最深處,能活下來已經算命硬,接下來沉睡一段時間才正常。
反倒是另外兩大帝國的反應,讓許多人都沒有想到。
或許這一次天窟全面降臨,終於讓平日裡摩擦不斷的三大帝國重新意識到彼此的重要性。
神戰結束後,伊瑟蘭帝國大批異能者直接進入奧托疆域,負責淨化殘留污染、救治災民和處理那些被邪神力量扭曲的區域。
赫爾薩帝國的軍隊也很快壓了進來,只不過那群好戰分子的救災方式明顯更加符合他們自己的風格——哪裡還有沒來得及撤走的邪神眷屬,他們就往哪裡沖,短短一個月,硬是把不少躲過神戰的東西追得連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而平時一向強勢的【帝皇】,此時也一反常態的默許了兩大帝國的舉動。
天穹城這邊也沒輕鬆到哪裡去。
下城和中城的城牆全塌了,上城剩下的防禦結構同樣搖搖欲墜,蘇瑾這段時間索性整個人扎進重建事務里,每天睜眼是工程、物資、人員安置和各類需要重新對接的爛攤子。
只有沈清月和江雪被她強行留下照顧林夜。
林夜如今其實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可每次看到蘇瑾頂著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文件朝自己走過來,他都會覺得佐格納薩斯殘留的傷勢突然復發。
就比如現在。
蘇瑾剛從外面回來,鞋跟才踏上台階,便聽見林夜那句「這才叫活著」。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文件,又看了看躺在江雪腿上等葡萄的某人,臉上慢慢浮出一種讓林夜很不安的平靜:「少爺,看來您今天恢復得不錯。」
林夜嚼葡萄的動作當場慢了下來,下一秒便把手按在胸口,眉頭也跟著皺起:「其實還是有點虛,心口疼。」
蘇瑾走到躺椅旁,將最上面那摞往他眼前一遞:「這麼嚴重?那您先簽完,我再送您去休息。」
林夜身體立刻往江雪腿上沉了沉:「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江雪低頭看著他,很不給面子地拆台:「你半個小時前還說自己已經基本痊癒了。」
林夜不可思議地抬頭:「你哪邊的?」
沈清月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替林夜把薄毯往上拉了一點,試圖打圓場:「蘇姐姐,要不還是讓林少再休息一下吧,他前面確實傷得很重。」
蘇瑾轉頭看她,眼神里的疲憊多過責怪:「清月,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沈清月頓時心虛地移開視線。
林夜立刻抓住機會,一臉沉痛地指責:「看把人家嚇的,你這一個月脾氣越來越大了。」
蘇瑾沒有和他爭,只把那摞文件往懷裡重新抱好,盯著他看了兩秒:「少爺,我的脾氣為什麼越來越大,您心裡真的一點數都沒有?」
林夜沉默片刻,重新張開嘴朝江雪示意:「啊——下一顆。」
除了天穹城本身,這一戰里跟在林夜身邊的人同樣死傷慘重。
老王那些趕來避難、最後硬著頭皮參戰的眷屬折損大半,林夜前些日子剛收下的那批「新員工」也沒好到哪裡去。
天穹城當時幾乎成了整個奧托帝國最後的火眼,失去【方界】以後更是被無數邪神眷屬圍著狠狠干,能活下來本身就已經算命大。
好在那三名序列3都還活著。
戰後,老王剩下的眷屬陸續回到各自城市,新員工們也一個接一個向林夜請假,想回自己的地方看看。
四尊邪神同時降臨留下的污染,僅僅是遠距離注視都足以製造嚴重後果,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如今變成了什麼樣。
林夜自然全批了,總不能人家剛替自己打完神戰,轉頭連回家看一眼都不讓。
當然,他這次也不是毫無收穫。
老王借給他的那些S級收容物已經全部歸還,可林夜自己手裡卻實打實多出了兩件S級——一套十枚的【十宗碑】,以及那柄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正式名字的紅藍雙劍。
除此之外,A級、B級收容物堆了整整一大批,至於神戰里順手撿回來的高序列屍體,更是足足幾十具。
那些屍體林夜一具沒浪費,全扔給了老王。
換什麼,他暫時沒想好。
反正神秘商店跑不了,先把帳存在那裡,以後缺什麼再說。
真正讓林夜驚喜的,反而是系統。
那個穿越以後除了末日倒計時、預警和背包之外,基本和半癱瘓沒區別的玩意,在佐格納薩斯徹底消散以後,終於出現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啟動提示。
【核心系統初步開啟。】
【權限獎勵:復活錨點。】
機制簡單粗暴得就像遊戲。
林夜可以選擇一個位置設置為復活點,之後不管死在什麼地方,都能夠重新從錨點復活,而且沒有次數上限。
林夜當時盯著那行說明看了足足半分鐘,只覺得自己以後作死的底氣都硬了不少。
而擊殺【萬惡之源】佐格納薩斯以後,系統還單獨結算了一項技能。
【技能:絕對收容。】
效果同樣簡單。
凡是被系統判定為林夜持有、並收入收容欄的收容物,其污染、侵蝕、精神影響、能力反噬以及一切屬於「副作用」的負面代價,全部對林夜無效。
收容物本身擁有的正向能力,則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削弱。
看起來只是免除副作用。
可放到S級收容物上,這能力簡直離譜得不像話。
比如【十宗碑】。
這套收容物本身便容納著佐格納薩斯一部分殘餘權柄,十枚石碑全部展開以後,林夜現在說自己是半個佐格納薩斯都不算太誇張。
對周圍惡意、欲望與罪的感知會被直接拉到另一個層次,誰對誰動了殺心,誰在嫉妒,誰壓著怨恨,甚至哪些情緒已經接近能夠被【罪】利用的程度,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捕捉。
更進一步,他還能調用對應石碑里的力量,將目標心中的惡意與欲望直接引爆,甚至像佐格納薩斯過去做的那樣,將其他人轉化為屬於自己的【欲望使徒】。
最關鍵的是,藉助【十宗碑】,林夜終於能夠主動進入他人的意識層面。
之前面對鑽進【帝皇】意識里的佐格納薩斯時,他只能在外面急得團團轉的短板,從這一刻算是被補上了。
這東西原本的副作用也配得上S級。
使用次數越多,持有者自身就越容易被石碑中積累的惡意與罪侵染,最後甚至會把自己也變成欲望的奴隸。
可現在,這一條對林夜直接作廢。
另外那柄劍也一樣離譜。
分離狀態下,紅色巨劍擁有誇張到近乎蠻橫的破壞力,揮下去就是純粹的暴力碾壓;藍色太刀則完全走向另一個極端,捨棄大範圍破壞,將速度和斬擊效率推到驚人的層次。
兩柄劍一旦合一,便會化作那柄紫色長劍,力量與速度同時暴漲,強得一塌糊塗。
代價也同樣狠。
當使用者喚出那兩道藍紅虛影時,自身人格與意識會被撕成兩份,分別成為兩個全新的個體,只殘留原本模糊的記憶。
而當雙劍徹底融合成紫色長劍,原本那個「使用者」在意識層面便等同於徹底死亡,最後留下來的,是一個擁有部分舊記憶、卻已經完全不同的新人格。
最重要的是,這個結果是不可逆的。
以前林夜就算搶到手,也絕不敢用。
就是可惜【帝皇】的那枚S級收容物在之後直接碎成一地石頭了,這倒是讓林夜可惜的痛心疾首。
現在再加上如今傷也差不多好了,美女重新圍在身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甚至吃顆葡萄都有人送到嘴裡。
林夜咽下果肉,差點感動得眼眶發熱。
他折騰這麼久,圖的不就是這種日子嗎?從穿越第一天開始,他最大的理想就沒怎麼變過,能躺著絕不坐著,能享受絕不主動吃苦。
結果先是天穹城毀滅倒計時,又是白石鎮,又是神戰,硬生生把一個準備混吃等死的富二代逼到了和邪神主宰對砍的地步。生產隊的驢看了都得替他報工傷。
可想到這裡,林夜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淡了。
江雪原本正準備繼續餵他,見他突然不張嘴,手裡的葡萄停在半空。
沈清月也察覺到了變化,剛想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林夜已經抬起手,輕輕接過那顆葡萄,卻沒有吃,只盯著掌心看了幾秒。
那場已經結束一個月的戰鬥,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絕殺禁令真正發動以後,他和佐格納薩斯被拖進了最原始的對耗。
雙方生命、神性與存在本身都在同時燃燒。佐格納薩斯受傷極重,林夜同樣被磨到意識模糊。
那時候林夜真的以為自己要撐不住了。
可就在他的意識已經開始下沉、連眼前那雙猩紅眼眸都逐漸模糊的時候,壓在身上的恐怖力量忽然一輕。
那具由無數惡念堆積而成的龐大神軀,竟先一步開始崩散。
可佐格納薩斯只是死死盯著林夜,猩紅眼眸里的不甘幾乎凝成實質:「真是沒想到啊,走到最後,竟然還有人在幫你。」
林夜本就快斷線的腦子硬是被這句話重新拽醒了幾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誰?」
佐格納薩斯眼中的不甘突然停住,似乎比林夜還要意外:「你不知道?」
林夜當場皺起眉,強撐著往前一步:「廢話,我要知道還問你?」
佐格納薩斯看了他足足幾息,似乎在確認林夜是不是在說謊。
隨後,那張已經開始消散的臉上,忽然重新扯出一個陰冷到極點的笑。
最開始只是一聲壓得很低的「嘿」,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像是祂在臨死前突然看見了一件比勝負本身更加有意思的事情。
林夜被笑得心裡發毛,火氣也跟著上來:「你擱這兒笑你媽呢?臨散之前腦子也燒壞了?有話說話,到底是誰?」
佐格納薩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笑。
林夜最後甚至直接伸手去抓,可指尖只穿過一片正在消散的惡念。直到佐格納薩斯最後一點痕跡徹底從意識世界裡消失,祂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有人在幫自己?
林夜直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首先可以排除老王。
神秘商人那傢伙的規矩刻進骨頭裡了,不參與現實紛爭就是不參與,借收容物、做交易、讓眷屬自己選擇去哪裡都可以,親自下場替林夜補最後一下,這種事情幾乎不可能。
另外兩大帝國的序列0同樣可以排除。
【暴君】和【救贖聖女】當時各自都有一尊天窟主宰要處理,雙方打得天崩地裂,誰都抽不出手跨戰場來幫他。
至於【帝皇】就更不用提了,那傢伙當時比林夜還慘。
可除了他們幾個以外——
林夜捏著那顆已經被掌心溫度焐熱的葡萄,目光慢慢越過破損城牆,落向更遙遠的天際。
還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