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碟在洗碗機里發出輕微的水流聲。客廳的燈暖黃黃的,鋪在淺色的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蜜。
徐妙雲窩在沙發里,兩隻腳蜷在身側,裙擺蓋住腳面。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天經歷的事情,」她輕聲開口,「夠我記一輩子了。」
蘇明坐在另一頭,手裡端著杯水,笑了一下。
「才第一天,後面還有六天呢。」
她沒接話,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他身上,定定地看了兩秒。
「蘇明,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她歪了歪頭,「我看你家裡也沒個長工,銀子卻不少,花錢也隨意。」
蘇明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寫小說的。就是你們那邊說的話本,編故事給人看。」
「話本?」她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寫話本的,能住這樣的房子?買那些東西?」
蘇明笑出聲來。
「放在大明確實不行。但在我們這兒,只要你肯干,不缺腦子,不瞎折騰錢,日子都不會太差。」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不懶,不亂花錢,就能過得好?」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這才是盛世該有的樣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盛世不是皇宮修得多氣派,是平常人也能過平常日子。」
蘇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徐妙雲把腳放下來,盤腿坐正了,兩手搭在膝蓋上。
「我跟你說說我吧。」
蘇明點了點頭。
「我是元末出生的。那時候天下亂得很,父親跟著陛下打江山,常年不在家。記事起就是母親帶著我。」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捻著裙擺上的一點線頭。
「八歲那年,父親封了魏國公,家裡的日子一下子好了。母親請了大儒到家裡教我讀書,經史子集都學。」
她抬起頭,看著他。
「家裡對我是極好的,吃用都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我總覺得自己該學得更好些,不能辜負了父親母親。」
蘇明放下杯子,坐直了些。
「你確實沒辜負他們。」
她微微一愣。
「歷史記載里說,你『聰明伶俐,過目不忘』,經史子集無一不通,時人叫你『女諸生』。又說你『貞靜純明』,品性端方。」
徐妙雲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開始,一路蔓延到兩頰,連脖子都染了一層淺粉。她低下頭,手指攥住裙擺的布料,聲音低下去。
「那些……是後人胡說的。」
「史書寫的,可不是胡說。」
她沒抬頭,但耳朵尖紅得透光。好一會兒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嗔怪。
「你莫要再說了。」
蘇明攤手,閉嘴了,但嘴角還帶著笑意。
洪武朝,奉天殿外。
徐達坐在下首,聽著光幕里那些話,臉上壓不住笑,又不好笑得太明顯,嘴角扯了兩下,最後還是翹起來了。
旁邊一個老臣側過身來拱了拱手:「魏國公教女有方,實乃我大明典範。」
另一個也湊上來:「女諸生——這名號好,陛下,這可是後世都認可的讚譽啊。」
徐達連連擺手,嘴上說著「過譽過譽」,臉上的笑容卻沒收住。
老朱坐在上面,沒出聲。他看了一眼徐達,又看了看角落裡跪著的朱棣。
朱棣的表情很怪。
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高興——畢竟妙雲被誇,跟他也有關係。但眉頭又擰著,眼神里還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他看了一眼天幕里的徐妙雲,又悄悄瞄了一眼上首的老朱,喉結動了動,沒敢出聲。
老朱收回目光,偏頭看向馬皇后。
兩人對視了一瞬。馬皇后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老朱看懂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但眼神沉了幾分。
馬皇后垂下眼,心裡嘆了口氣。
天幕里,蘇明換了話題。
「對了,按史書記載,你十二歲就入宮了,跟在皇后身邊學習。」他看著她,「你是那時候認識朱棣的嗎?」
徐妙雲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抬起頭,手指停下了捻裙擺的動作。
「是。我確實入宮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但宮裡規矩大,我多數時候只在皇后身邊。偶爾皇子們來請安,才能碰上一面。」
她回憶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燕王……比秦王晉王看著穩當些,但也還是個小孩子,脾氣有些古怪。除此之外,我對他也沒什麼了解。」
她說完,看了蘇明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蘇明摸了摸下巴,有些意外。
「原來純粹是政治聯姻啊。我還以為你們是青梅竹馬呢。朱棣能造反成功,也有徐家的功勞呢。」
徐妙雲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國公府的女兒,婚事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洪武朝的空氣凝住了。
徐達坐在那裡,後背一層冷汗慢慢滲出來,貼著裡衣的布料,涼絲絲的。他不敢轉頭看任何人,只盯著自己膝蓋上的一片甲片,目光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哥,我叫你哥,叫你祖宗行了吧,千萬說再說了,老子根本沒有幫朱棣造反!
老朱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停了敲擊的動作,就那麼擱著。
馬皇后低垂著眼帘,手指輕輕捻著袖口的繡邊,捻了兩下,又停了。
朱棣跪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看了一眼天幕里的徐妙雲,又看了一眼上首的老朱和皇后,嘴唇抿成一條線。
朱標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那根繃了小半天的弦,忽然鬆了一些。
天幕爆出老四造反的事情之後,他面上不顯,心底不可能毫無波瀾。
老四從小跟著他長大,性子烈,有膽略,他比誰都清楚。若老四真娶了徐妙雲,得了徐家的助力——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轉過,又被他壓了下去。
現在徐妙雲親口說了,兩人並無深交。
那樁婚事若能就此作罷,對朝局、對老四、對徐家、對自己,興許都是件好事。
他心裡這樣想著,面上仍是一貫的溫和沉靜,只是肩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徹底化開了。
光幕里,徐妙雲忽然開口了,聲音輕輕的。
「不過現在知道了那些事,倒也算好事。」
蘇明看了看她,沒說話。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至少能提前想想,該走哪條路。」
她轉頭看向蘇明,
「能給我講講徐家後面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