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兩人一起做的。
徐妙雲洗菜,蘇明切肉。她遞盤子他接,她拿碗他盛。配合比昨天更順了,像搭了許久的伙。
三菜一湯端上桌,熱氣騰騰的。蒜蓉青菜、青椒肉絲、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
洪武朝的光幕里,奉天殿上的文官們看著徐妙雲熟練地遞盤接碗,表情都有些微妙。一個老臣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魏國公長女,在後世竟親自下廚……倒是有幾分新鮮。」
另一人搖頭:「你沒看她那神情,可比在國公府里自在多了。」
徐達坐在下首,沒接話。他盯著天幕里女兒的臉,那嘴角微微翹著,眼底有光,跟他平日裡見到的那個端莊守禮的妙雲判若兩人。他喉結動了動,沒出聲。
老朱看了一眼徐達,又看了一眼光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自在就好。」他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光幕里,兩人面對面坐著吃。徐妙雲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彎了彎眼。
「今天的鹽放得剛好。」
「是你洗的菜,水控得干。」蘇明扒了口飯,「炒出來脆。」
她聽了,嘴角翹了一下,沒接話,低頭繼續吃。
吃完飯,蘇明把碗碟收進廚房。徐妙雲這回沒再問要不要幫忙,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字典,翻了一頁。
「我今天學了四十多個字。」她抬起頭,語氣里壓著一絲得意,「從繁體變簡體,好多都有規律。比如『言』字旁,簡體都寫成訁,省了三筆。『金』字旁簡化成釒,也是省筆。」
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還有『門』變成『門』,把兩扇門省成一扇。看著簡單了,但意思沒變。」
蘇明擦乾淨灶台,轉過身來。
「一整天就琢磨這個了?」
「嗯。」她把字典合上抱在懷裡,「我看明白了,後世的人搞這套簡化,就是為了讓更多人學得會。筆畫少了,記起來不費勁,認字的人就多了。」
洪武朝的光幕前,幾個翰林院的老儒生湊在一處,盯著天幕里那本字典上的字看了又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儒生低聲念叨:「『言』變『訁』,『金』變『釒』……確實省筆,只是這字韻怕是得重編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學士搖了搖頭:「先生,你看那『門』變『門』,意思還在,筆畫卻少了大半。若天下學子都用此字,十年之內,識字之人當翻倍不止。」
老儒生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老夫一輩子習的繁體,到後世竟成了生僻字。可她說得對,筆畫少了,學的人就多了。」
蘇明靠在灶台邊沿,看了她兩秒。
「你學得真快。」
「這有什麼快的,不過是對照著看罷了。」她嘴上謙虛,耳根卻微微紅了,轉身往客廳走,「比我父親軍中那些將領學兵法慢多了。」
蘇明笑了笑,跟出來。
「歇會兒吧,別看了。」他指了指窗外,「要不要下樓轉轉?看看這兒的夜生活。」
徐妙雲愣了一下:「夜生活?」
「就是晚上出來活動。我們這兒沒宵禁,晚上也能出門。」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在大明,入夜之后街巷就靜了,除了巡夜的更夫,沒什麼人敢在外面走動。「那……出去看看?」
兩人換了鞋下樓。
電梯門開,一陣晚風迎面撲來。小區裡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灑在花壇邊沿上,光暈里繞著細小的飛蟲。幾個人正沿著步道散步,走得不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徐妙雲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夜空不是全黑的,被城市的燈光染成一片暗橘色,幾顆星掛在天幕邊緣,淺淺地亮著。
「好多燈。」她低聲說了一句。
拐過花壇,前面空地上傳來音樂聲。十幾個人排成幾列,伸胳膊抬腿,跟著節拍扭動身體。最前面領舞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婦人,動作利落,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徐妙雲站住了。她看著那些跳舞的人,有的動作整齊,有的慢了半拍,互相看了一眼笑一下,又接著跳。沒有一個繃著臉的。
「這是……在跳舞?」
「廣場舞。老人們鍛鍊身體的,每天晚上都跳。」
他們小區還好,有專門的地方跳廣場舞,大家也守規矩,也沒有擾民。
徐妙雲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臉上都是笑的。」
蘇明看了她一眼,夜晚的燈光下,感覺很漂亮。
洪武朝的光幕前,百姓們擠在街巷裡仰著頭,比白天還要安靜。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老貨郎盯著天幕里那些跳舞的老婦人,看了很久。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條黑漆漆的巷子,沒有燈,沒有音樂,只有一個巡夜的更夫正敲著梆子從巷口經過。
「那些人……」他輕聲開口,「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能有這精氣神?」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接了一句:「你沒看她們笑的那模樣?這後世的老人,怕是不用愁吃穿,才有心思跳舞。」
那老貨郎沒接話,又看了一會兒,把擔子換了個肩膀,慢慢轉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奉天殿上,老朱看著天幕里那些跳舞的老婦人,手指停了敲擊的動作。他偏頭看向馬皇后:「妹子,你說咱大明要是也有這一天……」
馬皇后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且看著,重八,且看著。」
音樂換了一首,節奏更快了些。徐妙雲站在原地,腳尖不自覺地跟著拍子點了兩下。蘇明注意到了,偏頭問她:「想試試?」
「我……不會。」
「跟著比劃就行,沒人看你。」
她猶豫了一下,邁開步子走過去,站在最後一排,跟著前面的人抬手、轉身。動作生硬,慢了大半拍,但她沒停。
跳完一曲,她退出來,額角薄薄一層汗,臉上是紅的,但嘴角一直翹著。
「她們每天都能這樣?」
「嗯。不下雨的話,天天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群還在跳的人,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會兒。
「這才是盛世的樣子。」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別感慨了,走,帶你吃點東西,保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