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兩人再次來到機場。
這回徐妙雲走得比來時穩當得多。
一架飛機正從跑道上滑行、抬頭、離地,機身的影子從地面上一掠而過,像一隻從水裡騰起的鳥。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她的目光追著飛機,「這麼大一個鐵東西,能飛起來。裡面還能坐幾百個人,兩個小時走完我父親要跑斷幾匹馬的路。」
蘇明笑了一下:
「科學嘛。知道了原理,就能造出來。」
她側過頭看他:
「你說,大明也能造出這種東西嗎?」
蘇明想了想:「短期內不太可能。但將來……如果路走對了,說不定幾百年後,你們那兒的人也能坐上飛機。」
她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著窗外。遠處又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遠方的雷。
洪武朝,老朱坐在龍椅上,也看著天幕里那架正在離地的鐵鳥。他的目光追著那東西從地面升到半空,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銀色光點,消失在雲層邊緣。
「咱的大明,」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將來也要造出這種東西。」
殿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接話。幾個工部官員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陛下怕是不知道這有多難。
朱標站在旁邊,低下頭,輕輕咳了一聲。
飛機落地成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走出艙門那一刻,徐妙雲回頭看了一眼舷窗。銀白色的機翼安靜地收著,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跟上蘇明。
兩人沒有回家,直接打車去了新華書店。蘇明推著購物車在書架間穿行,農業技術、歷史記載、作物種植,一本一本翻看,挑出合適的放進車裡。徐妙雲跟在他身側,接過他遞來的書,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都要帶回去?」徐妙雲好奇的看著車裡的書。
蘇明又抽出一本:「挑最重要的帶。」
她沒有接話,默默把那摞書抱得更穩了一些。
洪武朝的光幕里,這番對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奉天殿上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樣動起來。
「帶回去……」一個文官低聲重複了這三個字,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徐小姐今日就要回來了?」
「七天之期,今日是最後一天了。」旁邊的同僚接話,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她要走了。」
徐達坐在下首,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很高興——他女兒要回來了。活著回來了。帶著一後背的種子和書,帶著他連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街巷裡,百姓們比殿上更直接。一個賣菜的老農仰頭看著天幕,咧嘴笑了一下:「那姑娘要回來了。帶回來的那些種子,夠咱大明吃好幾輩子了。」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接話:
「還有好多書,肯定是教老百姓種地的。」
「所以她要回來了嘛。」老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粗糲的踏實,「回來就好,東西也帶回來了。」
但老朱沒有笑。他的手攥著扶手,指節攥得發白,嘴唇緊抿著,目光釘在天幕里那兩摞書上,眉頭擰得像打了結。
他還有很多事想問。
宗氏幾十萬人怎麼解決,廢除丞相之後用什麼替代,海禁有什麼問題,皇明祖訓還有沒有其他坑——這些事徐妙雲一個都沒問,蘇明一個都沒說。
那姑娘要回來了,帶著種子和書回來,可他心裡那幾塊石頭還懸著,硌得他坐不住。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馬皇后說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妹子,她這就走了?宗氏的事還沒問清楚,丞相的事也沒說,還有那個皇明祖訓……」
馬皇后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重八,妙雲那丫頭又不是宗氏,也不是官員。她記得住那些種子、那幾本書,已經記了一籮筐了。她記不住那些朝堂上的事,也是情理之中。」
老朱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出話。他坐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停了,還是擰著眉。
朱標站在一旁,目光在父皇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
「父皇,宗氏的事,蘇公子之前提過一句——可以參考養老金和國企改制。」
老朱猛地轉頭看他。
「養老金,兒臣理解為朝廷拿出一筆銀子存起來,每月給宗氏發一份用度,比直接養著省得多,也能讓宗氏有個盼頭。至於國企……」
朱標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蘇公子說的國企,大約就是官辦的作坊,朝廷自己經營鹽鐵、漕運這些關鍵行當。朝廷自己做了,就不怕商人做大。同時還能用這些行當的利潤來補貼宗氏的用度——這筆帳,戶部算得過來。」
老朱的眉頭鬆開了一點:「那他說『還能多出一批監察之人』,又是什麼意思?」
朱標沉默了一下:「這個……兒臣一時還沒想透。但既然他提了,說明這法子裡還有一層咱們沒看懂的好處。」
老朱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他又想起另一樁事:
「那廢除丞相之後……他說的那個內閣……」
朱標輕輕點頭:「內閣二字,兒臣猜測大約是『內廷議政』的意思。在六部之外再設一個小衙署,選幾位信得過的大臣輪流值房,替父皇先看一遍奏摺,把要緊的挑出來,陛下再批。這樣陛下不至於一個人累垮,也不至於大權旁落。」
他頓了頓:「具體的規制,蘇公子沒細說。但既然他說『內閣』二字,兒臣以為,這個方向應該是對的。」
老朱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那裡,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了兩下,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落在身旁的朱標臉上。
「……標兒。」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帶著一種徐達聽過的、熟悉的沉,「你學得不錯。」
朱標微微低了低頭,沒有接話。
光幕里,蘇明已經挑好了書,兩人推著車往收銀台走。結完帳,又推著那摞書走出書店,徐妙雲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摞書,又抬頭看了一眼書店裡那些安安靜靜站著看書的人,像要把這一幕也一起帶回去。
從書店出來,兩人直接去了超市。
這回目標明確。蘇明推著車徑直走到蔬菜種子區,從架子上拿了好幾包——土豆的、玉米的、紅薯的、番茄的、黃瓜的、辣椒的。徐妙雲一包一包接過來看,袋子上印著作物的彩色圖片和文字說明,她逐字念出聲來。
「玉米……適合北方種植,畝產……千斤以上?」
「比土豆略低一些,但玉米不挑地,北方的旱地也能長。玉米稈子還能餵牲口,渾身都是寶。」
她攥著那包玉米種子,指腹在包裝袋的封口處來回摩挲了一下,然後輕輕放進推車最中間的位置,確保不會被其他東西壓到。
又從日用品區拿了一堆東西——牙刷牙膏、幾條毛巾、一面小鏡子、幾把梳子。蘇明正站在另一個貨架前看保溫杯,沒有注意到徐妙雲快步走到一排花花綠綠的包裝前,飛快地抓了兩包塞進推車最底下,用那包玉米種子壓住,臉頰紅得像燒過的炭。
轉回來的時候,蘇明看了一眼推車:「差不多了?」
「嗯。」她的聲音比方才小了幾分。
洪武朝的百姓們看到天幕里那些鼓鼓囊囊的種子包,眼睛都亮了。
一個老農盯著那包玉米種子,嘴唇翕動了幾下:「北方也能種,畝產千斤……」他轉頭看了看自家院子裡那塊發黃的薄田,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但攥著煙杆的那隻手收緊了。
奉天殿上,老朱也看到了那些種子。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徐妙雲懷裡那摞書上,又移到推車底部那個被壓住的粉色小包裝袋上。
他皺著眉頭看了半晌,轉頭看向馬皇后:
「妹子,那個粉色的……是什麼東西?」
馬皇后掃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表情,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姑娘用的東西,你少問。」
老朱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