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關於儒學和科舉的那番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奉天殿外的應天府,消息像風一樣刮過每一條街巷。
京城的學子們最先炸了。國子監門口聚了上百人,有人手裡攥著書卷,有人空著手,但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憤怒、驚恐、茫然。
「他這是要廢了科舉!廢了我們讀了幾十年的書!」
「什麼技術官僚,分明是奇淫巧技!聖人之道豈容褻瀆!」
「我們去找陛下!去宮門前跪著!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幾個年輕學子已經轉身往宮門方向走了。更多的人猶豫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步沒有跟上,但也沒有散。
街角的茶館裡,幾個穿著青衫的中年文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桌上茶壺冒著細煙,沒人倒。
一個瘦削的文人把杯蓋揭開又合上,反覆了幾次,終於開口:「你們聽明白了沒有?他的意思是——以後當官,不靠經義,靠實學。」
「實學?」旁邊一個白面書生冷笑,「什麼是實學?會種地就是實學?會算帳就是實學?」
「那你會什麼?」瘦削文人抬頭看他,「你會治河嗎?你會練兵嗎?你會種出畝產千斤的稻子嗎?」
白面書生噎住了。
一位路過的百姓看了兩人一眼,突然說道:
「我感覺挺好,萬一考不上,也有一技之長,不至於餓死。」
這句話如巨錘砸向那白面書生,他就是考了幾次都沒考上,想到家裡的情況,臉色也是變了。
茶館角落裡,一個穿綢衫的胖子一直豎著耳朵聽。他聽到這裡,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伴說:
「那個蘇公子說的技術官僚……要是真能成,咱們也能請幾個懂算帳的書生來管帳了。」
同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敢想。」
「有什麼不敢想的,」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們每年給衙門送多少銀子?那些文官什麼都不懂,就知道要錢。要是有懂規矩、做實事的官,咱們做生意也省心些。」
同伴沉默了一會兒,也端起了茶杯,沒有接話,但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京城西郊,一座大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幾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前,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沒有人去添。他們是京城最有勢力的幾大世家的家主。
「那個蘇明,」一個鬢角斑白的老者開口,聲音沉沉的,「動的是我們世家的根基。」
對面一個稍年輕些的中年人接話:「我們幾家的子弟,能進朝堂、能掌實權,靠的就是對經典的解讀。四書五經的解釋權在我們手裡,天下讀書人想當官,就得拜在我們門下。」
「他要是換了科舉考的東西,」另一個聲音從桌角傳來,「那我們幾百年攢下的家底,一夜之間就廢了。」
沒有人接話。燭火跳了一下,燈影在牆壁上晃動。那鬢角斑白的老者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
「去聯繫那幾個在朝中的。這事,不能讓他成。」
光幕里,徐妙雲並不知道她這一走,整個大明已經翻了天。
她把那套課本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著一點弧度,像撿了一件天大的寶貝。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還剩不到兩個時辰。
「差不多了,早點回去也好。」他站起來,伸手在虛空中一抓。
徐妙雲愣了一下。
她看見蘇明的手掌攤開時,掌心多了兩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布袋,顏色是深青色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她沒見過的織法;還有一枚令牌,通體瑩白,像玉石又不像玉石,指腹大小,邊沿刻著細細的紋路。
「這是……」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
「送你的。」蘇明把布袋遞給她,「這個叫次元口袋,可以把這邊的東西帶回大明。你試試。」
徐妙雲接過那隻布袋。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一個念頭像水一樣湧進她腦海里——不是聲音,不是文字,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感覺,像自己忽然知道該怎麼用了。
她下意識地拿起桌上那本《步兵操典》,輕輕一碰布袋口。
書化為一道流光,沒入布袋,消失了。
她驚得差點鬆手,布袋在指尖晃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腦海里又浮現出一股衝動,學著把注意力集中在布袋口,輕輕一勾。
《步兵操典》從布袋口冒出來,像一道淡金色的光在桌面上重新凝聚成形,落定時發出一聲細微的紙面碰撞聲。
徐妙雲張著嘴,好一會兒沒合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袋,又抬頭看了看蘇明,眼神里那種「這不可能」的茫然濃郁得快要溢出來了。
「你不是說,」她的聲音有些發飄,「你是普通人嗎?」
蘇明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系統的事他沒法解釋,解釋了她也聽不懂。他只能假裝沒聽到,側過身指了指桌上那摞東西:
「先把東西收起來吧。」
徐妙雲看了他兩秒,見他不打算解釋,也沒有追問。
她彎下腰,把那摞課本、種子包、日常用品一樣一樣往布袋口送。每一樣東西碰觸袋口就化為流光消失,幾息的工夫,桌上的東西少了大半。
她拿起那本明朝歷史相關的書正要往裡塞,剛碰到袋口,布袋輕輕彈了一下,像有什麼力量在拒絕。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彈回來了。
「這本書收不進去?」她疑惑地看向蘇明。
蘇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系統限制。
這本書講的是明朝完整的歷史脈絡、政治得失、制度演變。若被大明任何人得到,尤其是落在野心家手裡,歷史走向可能會被徹底扭曲。
他解釋了兩句,徐妙雲聽懂了,沒有再強求,只是略帶遺憾地把那本書輕輕放在茶几上。
大明,老朱臉色一黑,這種好東西居然帶不回來,真是可惜了。
大臣們倒是鬆了口氣,萬一裡面寫了他們的過失,那可就麻煩了。
布袋已經滿了。一立方米的空間剛好夠用。
蘇明又拿出了那枚瑩白色的令牌。
「位面密鑰。用這個可以再來我這裡。」
徐妙雲接過令牌。
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令牌突然化作一道細細的流光,繞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圈,然後沒入皮肉里,消失不見。
她下意識低頭看——左手腕內側多了一個印記,細細的,像一張拉開的弓。弓弦微微彎著,線條簡潔而有力,像隨時會鬆開一樣。
她定定地看著那個印記,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像那枚令牌還在她腦海里輕聲告訴她——可以試試。
她心念一動。手腕上的印記亮了一下,一道光從印記里流出來,在她面前凝聚成形,落在她掌心裡。
是一把弓。
通體泛著溫潤的白光,弓臂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弓弦細如蛛絲,卻透著一種沉沉的韌性。握在手裡時,觸感像握住了一截溫熱的玉。
蘇明看著那把弓,有些意外:
「個性化外觀?還真是一把弓。」
徐妙雲端起弓,試著拉了一下。弓弦輕輕繃緊,她還沒使多大力氣,弦上忽然凝出一支箭——通體白色,像光凝聚成的實體,箭尖細細的,箭尾帶著一道淺淺的翎羽紋路。
她輕輕鬆開,箭沒有射出去,而是化回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又拉了一次。弦上又凝出一支箭,一模一樣。
她放下弓,轉頭看向蘇明,眼神里那層疑惑比剛才更深了:
「蘇明,你真的不是仙人嗎?」
蘇明苦笑了一聲:
「你就當我是個有點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吧。」
「對了,你箭術怎麼樣?」他迅速轉移話題。
徐妙雲看了他幾秒,沒有再追問。她心念一動,弓化為流光回到她手腕上,重新變成那個細細的弓箭印記。
「你放心,五十步內,箭無虛發!」
蘇明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將門之女。
洪武朝,奉天殿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方才還在吵架的文官們安靜了。武將們也安靜了。
所有人都仰著頭,盯著天幕里那把化為流光的弓,盯著徐妙雲手腕上那個印記,盯著那個能收萬物的小布袋。
老朱坐在龍椅上,表情凝固了,還有點古怪。
他不是沒見過神怪傳說——他聽過、看過、甚至編過——但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他的呼吸沉了一下,然後慢慢吐出來,目光沒有從天幕上移開。
「……那小子,」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說自己是普通人?」
馬皇后坐在旁邊,她的目光落在天幕里徐妙雲手腕上那個弓箭印記上,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丫頭,往後沒人敢欺負了。」
老朱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確實,這種神物在手,敢動她的人都要想清楚後果。再說了,徐家也不是吃素的。
最關鍵的是,妙雲還能去後世!
這意義瞬間就不一樣了,對大明的意義也不一樣。
街巷裡,方才還在吵嚷的百姓們也安靜了。
一個年輕後生仰著頭,嘴半張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喃喃:
「……仙器。」
旁邊的老農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正看著天幕里那個站在燈光下的姑娘——她手裡握著一把弓,弓弦上凝著一支光箭,箭尖的弧線在畫面里靜靜停駐了一瞬,然後散開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覺得,天下還有他根本想像不到的事。
世家大院裡,之前還想著解決徐妙雲的人,臉色白了。
「讓人回來,先看看情況再說。」他頓了一下,「那可是仙人。」
蘇明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徐妙云:
「差不多了,你可以回去了。深夜到那邊不太方便。」
徐妙雲點了點頭。她把布袋系在腰間,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個印記,嘴角彎了一下。
她走到蘇明面前,離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突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溫熱的、柔軟的,像一片被風送來的花瓣落在皮膚上。
「等我回來!」
在蘇明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她的身形開始變淡。
先是輪廓的邊緣模糊了,然後顏色漸漸褪去,像一幅畫被水慢慢洇開,最後只剩下一片細碎的光點漂浮在空氣里。
那些光點盤旋了一瞬,像在做一個無聲的告別,然後倏忽散去,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布袋落在地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蘇明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摸了摸臉,那裡還留著餘溫。
他站了很久,最後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
「……真走了。」
天幕在徐妙雲化為光點的那一刻就徹底暗了。應天府的上空恢復了尋常的夜色,星斗滿天,銀河橫貫天際。
奉天殿外,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片已經暗下去的天幕。沒有人說話。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動旗幟的邊角,獵獵響了幾聲,又停了。
老朱站了起來,看向台下的徐達。
「天德,走,去你府上,看看妙雲都帶了些什麼好東西。」
徐達精神一震,他的女兒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滴!訪客離開,接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