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父皇的身體還有救,兩人終於鬆了口氣。陰嫚靠在沙發靠背上,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向蘇明:
「蘇公子,我方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說完。後來……到底怎樣了?」
蘇明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陰嫚,又看了看扶蘇,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如果你們真的想知道,得做好心理準備。尤其是陰嫚。」
這話一出口,陰嫚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她攥著裙擺的手指收緊了,嘴唇抿了一下。
方才那些事已經足夠驚心動魄了,拔劍自刎、假詔書、方士丹藥、重金屬中毒——每一件都讓她的心臟懸在半空。
可蘇明說,後面的還需要「心理準備」。
扶蘇也坐直了身子,眉頭擰著,但他沒有開口阻止。他想知道。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很少在朝會上站起來,此刻卻雙手撐著案沿,目光死死釘在天幕上,瞳孔微微縮著。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旗幡被風吹動的聲響。
六國貴族們屏住了呼吸。
方才那一聲「千古一帝」已經讓他們如鯁在喉,可至少他們知道始皇帝快死了,只要再等兩年——現在扶蘇去了後世,那位蘇公子甚至要出手調理始皇帝的身體,所有算盤全被打翻了。
他們盯著天幕里蘇明的側臉,想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些什麼。
蘇明沒有多解釋,他拿起遙控器,電視畫面重新亮了起來。他沒有換掉投屏,而是把之前暫停的視頻繼續往下播。
音樂變了。
低沉的弦樂緩緩漫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壓下來,空氣肉眼可見地變沉了。
畫面暗了幾秒,然後亮起來,是咸陽宮的正殿,但裝飾和排場都與先前不同,更奢華,也更空洞。
胡亥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央。
他穿著玄黑色冕服,一臉狂喜,站在台階上方俯視滿朝文武,嘴角壓不住地翹著。
趙高緊貼在他身旁,像一條直立起來的蛇。
旁白的聲音沉而平:
【秦二世胡亥,繼位後不理朝政,終日沉迷享樂,將大權盡付趙高。趙高進言,言陛下非先帝長子,諸公子公主皆有不服之心。】
畫面切換,陰影籠罩的宮室里,一卷竹簡被展開。
趙高的聲音畫外響起:
「先帝諸子,皆非陛下骨肉之親,若不除之,恐禍起蕭牆。」
竹簡被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畫面切到咸陽街市。
圍觀的百姓擠在道旁,幾名身著囚衣的人被押上刑台。台下站著的是趙高,他面無表情,擺了擺手。
刀光閃過。
旁白的聲音沒有起伏:
【秦二世下令處死二十餘位兄弟姐妹,手段殘忍,多人被當眾公開行刑,亂刀分屍。】
畫面上出現一具白骨,旁邊放著一塊殘缺的令牌,上面刻著兩個字。白骨破損嚴重,是被肢解的。
陰嫚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的呼吸停了,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她認得那兩個字。
扶蘇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視頻沒有停。
畫面轉到朝堂上,趙高站在台階上,冷眼看著下方的百官。
旁白:
【趙高以清理朝堂為名,誅殺對己有威脅的大臣。左丞相李斯,被處以五刑後腰斬於咸陽,夷三族。】
李斯的名字出現在畫面上時,大秦咸陽宮裡響起一片極輕的倒抽氣冷氣之聲。
李斯本人跪在文官列中,臉色已經白得像紙,渾身都在抖。
【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因勸諫二世停止阿房宮等工程,觸怒胡亥,下獄治罪。兩人不願受辱,雙雙自殺。】
【蒙恬、蒙毅,被囚禁後處死。】
畫面切換到一座昏暗的牢室,鐵欄後面有人影端坐著,衣著殘破但脊背挺直。扶蘇猛地站起來,又緩緩坐了回去,喉嚨里發出極低的一聲悶響。
【更多老臣或被誅殺,或被罷免。】
畫面一轉,朝堂上,趙高指著一頭鹿:「此乃馬也。」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附和,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堅持那是鹿。附和者留下,堅持者消失。
【指鹿為馬。趙高藉此清洗了所有不附和自己的大臣。】
【趙高獨攬大權後,推行更恐怖的嚴刑峻法,同時徵發大量百姓服徭役,修阿房宮、修驪山陵,民不聊生。】
畫面中是荒蕪的田地,瘦骨嶙峋的百姓,成群結隊的民夫在烈日下搬運石塊。一個老人倒下了,沒有人停下來。
【百姓最終起義。陳勝、吳廣,大澤鄉舉旗。喊出了那句永傳後世的經典口號:王侯將相,寧有種呼!天下響應。】
【秦二世四年,劉邦兵臨咸陽。趙高懼,發動政變,逼秦二世自殺。】
畫面定格在胡亥顫抖著接過一把短劍的影像上,他的臉扭曲著,嘴唇哆嗦。
【子嬰繼位,設計誅殺趙高,收拾殘局,然大勢已去。劉邦入咸陽,子嬰出城投降。】
畫面切換到最後一片景象——咸陽宮的大門敞開著,空蕩蕩的殿內只有風穿過廊柱的嗚咽聲。
子嬰跪地,手捧玉璽。
旁白的聲音很輕:
【大秦,亡。】
電視畫面暗了下去。弦樂也停了,客廳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微響。
扶蘇跌坐在沙發上,目光還釘在那片漆黑的屏幕上。
咚的一聲,水杯掉在地上,流了一地。
他的拳頭攥著,手臂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胡亥。趙高。李斯。」
他念這三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刮出來的。
陰嫚縮在沙發的另一角,雙臂抱著自己的膝蓋,臉埋進臂彎里。她的肩膀微微顫著,沒有哭出聲,但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想起畫面里那具白骨和那塊令牌,想起她的姐姐、妹妹、兄長們,被當眾亂刀砍死的模樣。
大秦咸陽宮裡,已經沒有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片暗下去的天幕,像被釘在了原地。
嬴政站在台階上,他的手指搭著腰間的劍柄,指節攥得發白。他看了天幕很久,然後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趙高身上。
趙高跪在角落裡,伏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額頭貼著磚縫,不敢抬頭。
他已經聽完了自己的結局——政變,然後被誅殺。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到頭來連三年都沒撐過去。
「陛下,老奴死罪!」
嬴政從台階上走下來。
他的步子不快,靴底踏在青磚上,一聲一聲,清晰而沉重。
殿裡無人敢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他走到趙高面前,停下,低頭看了他兩秒,然後拔出了劍。
劍刃出鞘的聲音很短,很利落。
一道冷光閃過,趙高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伏倒在地上,血從脖頸處湧出來,順著磚縫慢慢擴散。
嬴政沒有停手,劍刃落下又抬起,抬起又落下。
殿裡只有刀劍切入骨肉的聲音,連續而沉悶,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地上只剩下一團分辨不出形狀的東西。
「傳旨,趙高,移三族。」
嬴政收劍入鞘,轉身看向跪在遠處的李斯。
李斯的身體已經軟了,癱在地上,額頭磕著地磚,嘴裡喃喃著「臣罪該萬死」,反覆幾遍,像斷了線的木偶。
嬴政沒有看他,聲音很平:
「李斯,貶為庶人。」
李斯渾身一顫,仿佛失去了骨頭,直接趴在了地上。
「罪臣李斯,謝陛下。」
贏政的目光又落在胡亥身上。
那個被帶到殿前、一直跪在角落的十五歲少年,此刻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他張著嘴想求饒,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嬴政看了一眼殿外候命的衛士:
「胡亥,打斷雙腿,送回公子府。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門一步。」
衛士應聲上前,毫不留情的兩槍砸下,兩聲骨裂響起。
收槍,拖走了痛哭慘叫的胡亥。
「傳旨,找到劉邦,帶來見朕,要活的。」
殿外的宮道上,方才那番話已經傳到了其他皇子公主的耳朵里。
幾位年長的公子和公主帶著滿臉的怒火衝進胡亥的住處,衛士們看了一眼宮內方向,裡面傳來陛下的一句「不用管」,便垂手退開了。
胡亥的慘叫從府內傳出來,持續了很久。
殿內死寂一片,眾人明白,這個胡亥應該是活不下來了,這是好事。
文武百官們都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蒙毅方才看到自己和蒙恬被囚禁處死,他的手指攥著佩刀,指節發白,但站得筆直。
馮去疾和馮劫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寒意。他們將來會被下獄、會自殺。他們記住了。
六國貴族們躲在各自的角落裡,面色難看至極。
方才看到大秦滅亡的瞬間,他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緊接著就想到扶蘇在後世得到了仙人指點。
大秦不會在幾年後崩潰了,胡亥也不會繼位了。
他們把眼底的那點異色壓了回去,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想過。
街巷裡的百姓們仰著頭,臉色發白。
他們看到了民夫被徵發、修阿房宮、修驪山陵的畫面,看到了瘦骨嶙峋的百姓,看到了暴動的場景。
沒有人想經歷那樣的日子。
他們默默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可千萬別讓這個畜牲上位了。
他們也記住那句:
「王侯將相,寧有種呼?」
這口號,太響亮了,有一種奇妙的魅力。
大明,奉天殿。
老朱坐在龍椅里,手裡還端著那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
他看完了整個視頻,看到胡亥登基、看到趙高指鹿為馬、看到百姓起義、看到大秦滅亡。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胡亥那個畜牲,比咱想的還離譜。」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沉的厭惡,
「二十多個兄弟姐妹,說殺就殺了?還當眾亂刀砍死?這他媽是人幹的事?」
朱標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暗下去的天幕上,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像攪在一起的墨。
殿下的武將列中,藍玉抱著手臂,低聲說了一句:「要是咱們大明也出個這種廢物……」他沒說完,旁邊幾個人都沉默著,沒有人接話。
這個念頭讓每個人的後背都滲出一層冷汗。
文官列中安靜如墓,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李斯的下場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五刑、腰斬、夷三族。
有人悄悄攥緊了袖口,想著自己將來不能站錯隊。
客廳里,扶蘇終於動了。
他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已經在滴血了。
他抬起頭,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
「蘇公子……多謝你讓我看到這些。」
蘇明看著他,沒有接話。他知道扶蘇需要時間消化這些。
陰嫚慢慢抬起頭,眼眶是紅的,鼻尖也紅,但眼淚已經停了。
她看了一眼扶蘇,又看了一眼蘇明,聲音仍然在顫抖:
「……蘇公子,這些,不會再發生了吧?」
「不會了,」蘇明放輕聲音,「等你們回去,一切都能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