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奉天殿裡,老朱看著天幕里那輛穿梭在道路上的銀白色轎車,嘴角抽了好幾下。
他見過車,上次徐妙雲坐過的那輛他記得清清楚楚,但那會兒還只覺得是一種不用馬拉的鐵盒子。
現在倒好,不光不用馬,裡面還自帶一個會說話的管家,連門窗關上都能自動涼快下來。
他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這小子……上次給妙雲看的是個假房子,這次連車都換了。之前那輛還好好的,就這麼丟車庫裡吃灰?敗家啊。」
馬皇后坐在旁邊,笑了一聲:
「重八,你要是心疼,下次讓妙雲也買一輛車帶回來,你不是早就想要了?」
老朱眼前一亮,猛地轉頭看向武將列中的徐妙云:
「徐真人,你上次去的時候,那車……能帶回來嗎?」
徐妙雲站在武將一側,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個淡淡的弓形印記,無奈開口:
「陛下,臣上次帶回來的東西已經裝滿了布袋,那布袋只有一丈見方,裝不下一輛車。而且……蘇公子說過,成品的東西有限制,太超出大明的物件是帶不回來的。」
她頓了頓,
「不過下次再去,臣可以問問蘇公子有沒有法子。」
老朱嘖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
「那你可得記著問。咱不貪心,有一輛就夠。」
馬皇后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沒有接話。
大秦,咸陽宮。
天幕里那輛車正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道路上,路燈一根接一根往後退,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夜色里浮動著,無數窗口亮著暖黃色的光,像一片發光的山巒。
嬴政坐在龍椅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條路面平整如鏡的馳道上,手指搭著扶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邊緣的雕紋。
他修過馳道,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修出幾條像樣的官道。
可天幕里那些路——比他的馳道寬出一倍不止,路面光滑得沒有一處坑窪,路燈整整齊齊排列在兩側,每隔一段就有一盞。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
「那些路,比朕修的馳道好多少?」
沒有人回答。旁邊的馮棄疾低下頭,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心裡清楚,那已經不是好多少的問題了——那完全是兩個世界。
武將列中,王賁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輛車上,看著它在車流中穿梭自如、轉向靈活,沒有馬匹嘶鳴、沒有車輪顛簸。
他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低聲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
「這東西……若大秦也有,從咸陽到上郡,一天就能到。」
同僚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天幕,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一天?……怕是半天就夠了。」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百姓們仰著頭,他們看著天幕里那些在夜間依然燈火通明的街道,看著那些行走在路邊的行人——衣著整潔、步態從容,沒有面黃肌瘦、沒有衣衫襤褸。
有人站在街角舉著發光的方塊說話,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散步,有人騎著兩個輪子的鐵架從街邊滑過。
一個老農蹲在自家門口,看著那些畫面,很久才開口:
「那些人……看著好鬆快。」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接話,聲音很輕:
「是啊,不像咱這兒的人,走路都低著頭。」
沒有人再說話,都只是看著。
現代車裡,銀白色的轎車已經駛出別墅區,匯入更寬闊的主幹道。
陰嫚從坐進車裡起,臉就沒離開過車窗。
她的額頭輕輕貼著玻璃,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路邊的燈柱一桿一桿往後滑過,每一根都亮著暖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看不到頭的線。
「好亮……」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到什麼,「比大秦的夜市亮多了。亮得像白天。」
扶蘇坐在她旁邊,目光也落在窗外,但沒有像陰嫚那樣貼著玻璃。他坐姿端正,但背稍微彎了一點,像是被窗外那些畫面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眼神很深,從燈柱掃到行人,從路邊的綠化帶掃到遠處那些高聳的樓影。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紅燈亮著,兩側的車流也陸續減速停穩,沒有人搶行,沒有人按喇叭。
行人從斑馬線上走過,腳步不快不慢,有老人拄著拐杖慢慢挪著步子,旁邊的年輕人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扶蘇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咸陽城裡那些路口,每逢朝會散時,馬車和行人擠成一團,喊聲罵聲亂作一團,有時還會撞翻攤子、踩傷行人。
可這裡的人——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走,沒有爭搶、沒有喧譁。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些百姓……走得從容。」
蘇明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有交通規則,大家都按規矩走,自然就從容了。」
扶蘇沒有接話。他又看向路邊那些行人,每個人穿著都乾淨整齊,沒有補丁、沒有泥漬,臉上也沒有那種常年勞作留下的灰暗神色。
他甚至看到幾個年輕女子並肩走過,手裡拿著紙杯,邊走邊說笑,聲音輕快而自然。他的目光追著那幾個背影看了幾息,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陰嫚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兄長,你看那些人……比大秦的貴族子弟也不差了。」
扶蘇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車子再次啟動,拐過一個彎道後,視野驟然開闊。
陰嫚發出一聲輕呼,整個人坐直了。扶蘇的眉頭也微微動了一下。
前方是一片連綿的高樓,每一棟都亮著密密麻麻的窗戶,燈光交錯成一片光網,從近處鋪到天邊。
有些樓頂上還嵌著巨大的發光屏幕,畫面滾動變幻,色彩鮮艷得不像真的。
路兩側的商鋪一間接一間,門臉全是透明琉璃做的,裡面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燈光映照下泛著溫和的光。
陰嫚的臉重新貼回窗玻璃上,眼睛亮晶晶的:
「那麼多店鋪……賣什麼的都有?大半夜還開著門?」
蘇明隨口答了一句:
「有的店開到晚上十點,還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
「二十四小時?」陰嫚轉頭看他,「一整天都不關門?」
蘇明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
陰嫚又轉回去看窗外,沒有再問,但目光更亮了。
大秦,咸陽宮。
天幕里的城市夜景在所有人面前鋪展開來。
那些高聳入雲的樓群、流轉變幻的巨大屏幕、琳琅滿目的店鋪櫥窗——每一樣都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邊界。
一位老臣的笏板從手裡滑落,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沒有人低頭去撿。他的目光還釘在天幕里,嘴唇微微張著,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那些樓,是怎麼建到那麼高的?一層一層疊上去,不會倒嗎?」
旁邊一位少府官員搖了搖頭,聲音發澀:
「若是木石結構,絕無可能。他們用的……怕是咱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材料。」
嬴政的手從扶手上放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街道上,那些行人身上——從容、鬆弛、乾淨——跟他記憶里咸陽城外的流民完全是兩副面孔。
他見過盛世。大秦一統天下之後,咸陽也曾繁華過一陣,但那種繁華跟他此刻看到的東西比起來,像是燭火比之日月。
他重新靠回椅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殿裡:
「那些百姓……才是朕想看到的大秦的樣子。秦法,確實得變。」
沒有人接話。殿裡安靜得像一座空殿。
李斯轉頭看了陛下一眼,秦法……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一個老婦人仰著頭看著天幕里那些商鋪,看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
「人家那邊……晚上還可以出門,隨便逛。咱這兒一到天黑就沒人敢亂走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話:
「那要是咱也能那樣過日子就好了。」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可別了,天一黑,那些流氓也要出來了,大秦和後世不一樣」。
眾人點頭,確實不一樣,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現代車裡,陰嫚終於把臉從車窗上移開,轉頭看向蘇明,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蘇公子,我們等下要去的地方……也是這樣的嗎?」
蘇明看了一眼導航,語氣隨意:
「差不多。那家餐廳在二樓,能看到街景。」
陰嫚抿著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窗外。
扶蘇依然看著前方,他看著窗外那些行人和燈火,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
「……這才是盛世。大秦,也要像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