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合上冊子,手指還壓在封面上,臉上的興奮慢慢平復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蘇明,眼底的光還在,但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蘇明等他緩了一會兒,才開口:
「得到人才確實值得高興。那你從這件事裡,有什麼感悟沒有?」
扶蘇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開口時比方才慢了一些:
「第一,人才難得,但也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韓信、蕭何這些人,大秦其實不缺,只是從來沒有給過他們機會。如果不是你告訴我他們的下落,我回去之後一樣找不到他們。而像李斯這樣的人,才華仍在,但位置不對——他需要換個地方待著,不能讓他繼續擋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繼續說:
「第二,天下人才這麼多,但大秦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這說明選才的路子有問題。」
蘇明大笑了一聲,往沙發里靠了靠:
「你真的成長了,這兩條都說到點子上了。」
陰嫚在旁邊抱著兔子,聽到誇獎時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像是夸的是她自己一樣。
大秦咸陽宮,嬴政坐在龍椅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開口,但眼底那層冷意散了一些。
大明奉天殿,老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偏頭看了朱標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現代客廳里,蘇明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
「你方才說,大秦選才的路子有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什麼問題?」
扶蘇的眉頭微微擰著,沒有立刻接話。
蘇明繼續說:
「大秦現在最大的兩個問題。第一個,法太嚴。你回去之後要做的,是通過改變法家來推進仁政,這件事我們已經聊過了。第二個,就是選才的通道。」
他看著扶蘇:
「大秦當前有哪些辦法可以晉升爵位或者做官?」
扶蘇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開口:
「第一條,軍功。斬首一級賜爵一級,這是商君定下的規矩,也是大秦最強的一條路。」
「第二條,以吏為師,在官府里當小吏,積累年限和考核成績,可以慢慢往上升。」
「第三條,納粟拜爵——百姓向朝廷捐獻糧食或錢財,可以獲得爵位。」
「第四條,通曉法令,熟悉秦律並能準確引用的人,可以擔任法吏。」
「第五條,被地方官員或朝中大臣舉薦,入朝為官。」
他說完,看著蘇明:
「還有幾條零散的,但主要是這些。」
蘇明點了點頭:
「你記得很清楚。那我現在問你——大秦已經統一天下了,你方才說的那些,還剩多少效果?」
扶蘇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有立刻回答。
蘇明替他點破:
「軍功?六國都滅了,去哪兒打仗?就算北邊有匈奴,南邊有百越,能打幾年?打完仗之後,百姓靠什麼升爵?納粟拜爵?百姓能吃上飽飯就不錯了,哪有餘糧去捐。以吏為師?那得先進官府當差,可普通人連門都摸不著。通曉法令?書都沒有,誰來教?舉薦?那更是世家門閥的專屬通道。」
扶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蘇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你想想——這些路一條一條堵死了,百姓還有什麼盼頭?沒有盼頭,就沒有奔頭。沒有奔頭,安穩幾年可能還行,十年、二十年之後呢?」
扶蘇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百姓沒了向上的希望……就會出亂子。」
蘇明沒有接話。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聽明白了蘇明的意思——大秦的根基是耕戰,是讓百姓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可天下已經統一了,仗打完了,那條路就走不通了。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出聲。
街巷裡的百姓們仰著頭,有人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興奮慢慢變了。一個年輕漢子攥著拳頭,低聲說了一句:
「仗打完了……那咱還怎麼升爵?」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上陣殺敵都不成了,咱還能幹啥?」
沒有人接話。
大秦各地,許多曾經靠著軍功改變過命運的百姓此刻都仰著頭,臉上的神色從茫然漸漸變成了不安。
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農具,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已經很久沒有握過刀的手。
現代客廳里,扶蘇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終於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幹澀了一些:
「可我沒辦法。不靠軍功,靠什麼?總不能回到血統上去。」
陰嫚坐在旁邊,眉頭也緊緊皺著。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兔子,又抬頭看了看蘇明,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後世肯定不是用大秦的辦法吧?那你們是怎麼做的?」
蘇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他先反應過來。」
他看向扶蘇:
「你們大秦的制度沒有錯。錯的是——這套制度只適合統一之前。天下打完了,制度就得跟著變。」
扶蘇的目光認真起來。
「至於辦法,」蘇明指了指茶几上那本冊子,「你記得造紙術和印刷術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扶蘇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讓百姓讀書?」
蘇明笑著點頭:
「對了一半。」
他坐直了一些,語氣認真起來:
「考驗一個人是否有能力,無非兩個方面——文和武。現在武這條路變窄了,自然就要從文這邊想辦法。但問題來了,什麼是『文』?」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蘇明繼續說:
「如果『文』是由法家來定義的,那就只能通曉秦律的人才能出頭。如果是儒家來定義的,那就得讀四書五經。如果是墨家來定義的,那就得會機關巧術。」
「但你想想——你父皇用了一輩子各家各派的人,法家、儒家、農家、墨家都有。他從來不讓哪一家說了算。」
他看向扶蘇:
「所以,定義『文』的權力,應該握在誰手裡?」
「應該由皇帝來定義!」他的眼睛明亮起來,「皇帝需要什麼,什麼才是文。」
蘇明笑了,伸手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恭喜你,你開始明白帝王之道了。」
他拍了拍衣擺:
「你自己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大秦需要什麼樣的官員?你回去之後想推行什麼樣的政策?想清楚了,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轉頭看向陰嫚:
「走,跟我去做飯。」
陰嫚愣了一下,把兔子放在沙發上,站起來跟著蘇明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扶蘇一眼——扶蘇仍然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冊子上,眉頭擰著,像是在想一件很重的事情。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案板上切菜的節奏聲。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扶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翻開了那本冊子,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慢慢翻過去一頁,又翻過去一頁。
大秦咸陽宮,嬴政依然坐在龍椅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天幕里扶蘇低垂的側臉上,沉默了很久。
他方才聽到「你父皇從來不讓哪一家說了算」的時候,指節在案沿上停了一瞬。
那句話說中了他心裡最深處的想法——他確實從來不信哪一家能包治天下。
法家好用就用法家,儒家有用就用儒家,哪家順手用哪家,從不把自己捆在某一家上。
可他的兒子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件事,幸好現在明白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大秦確實需要改。但怎麼改……朕也還沒想透。」
他看向天幕,期待後世之人給出參考。
大明奉天殿,老朱的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落在徐妙雲身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徐真人,你覺得那小子說的這個『文』……是不是就跟你天工院裡教的那些東西差不多?」
徐妙雲想了想,輕輕點頭:
「陛下,臣也這麼覺得。天工院教的是實學,不是空談道德。蘇公子說的『由皇帝來定義文』,意思大概是——朝廷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就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老朱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微微點頭。
是啊,大明的『文』不也掌握在儒家手裡。
可,大明真的只需要儒家嗎?
顯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