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菜香飄出來的時候,扶蘇還坐在沙發上,那本冊子攤開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頁面上但沒有聚焦。
蘇明端著菜走出來,看了他一眼,又轉頭往廚房方向喊了一聲:
「陰嫚,拿碗筷。」
陰嫚應了一聲,很快端著三碗米飯出來了。
蘇明把菜放到桌上,走到扶蘇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想什麼呢?先吃飯。」
扶蘇猛地回過神來,眨了兩下眼,這才發現飯菜已經擺好了。他合上冊子,有些尷尬地站起來:
「還沒想清楚,腦子轉不過來了。」
蘇明拉開椅子坐下,語氣隨意:
「這很正常,那麼複雜的事情,一天就想明白才奇怪。既然沒想好,那就多看看,看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扶蘇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頓了一下:
「看什麼?」
蘇明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
「下午帶你們去個地方。」
陰嫚正好端著碗走出來,聽到這句連忙坐下來,眼睛亮了:
「去哪?」
蘇明嚼完嘴裡的菜:
「都江堰。」
扶蘇的筷子懸在半空,陰嫚也愣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驚訝。陰嫚放下碗,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都江堰還在?」
蘇明笑了一下:
「在,一直在。兩千多年了,到現在還在用。」
扶蘇的筷子慢慢放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是……大秦修的。」
「準確說是李冰父子修的,秦昭襄王時期。你父皇后來統一天下,都江堰也納入了大秦的版圖。」蘇明夾了一塊肉放到陰嫚碗裡,「先吃飯,吃完了帶你們去看。」
扶蘇沒有再追問,但他低頭扒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陰嫚看了他一眼,也低下頭吃了起來。
大秦咸陽宮,嬴政聽到「都江堰」三個字時,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他偏頭對旁邊的內侍說了一句:
「把都江堰的圖冊拿來。」
內侍應聲退下,不多時抱來一卷竹簡。嬴政展開來,目光在那些標註著渠口和堤壩的線條上來回掃了幾遍。
大明,老朱靠在椅背里,面前的案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碗湯。
朱標坐在下首,內閣的幾位大臣分列兩側,徐妙雲坐在靠窗的位置。天幕亮著,畫面里正好是三人吃飯的場景。
老朱放下筷子,對朱標說:
「標兒,都江堰這地方咱聽過,但沒仔細看過。今兒正好瞧瞧。」
朱標點了點頭,目光也落在了天幕上。
一頓飯吃得比平時快。
蘇明剛放下筷子,陰嫚就主動把碗碟收進了廚房,出來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步。
蘇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已經站到門口換鞋的扶蘇,笑了一聲,拿起車鑰匙:
「走吧。」
車駛出別墅區的時候,陰嫚的臉照例貼上了車窗。
但這次車沒有在市區里繞,而是直接拐上了一條寬闊筆直的大路。
路面上車流稀少,沒有紅綠燈,沒有行人,兩旁是連綿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山影。
車速越來越快。
陰嫚的身體被推著往椅背上靠了靠,她攥住扶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
「這……這比平時快了好多!」
蘇明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
「這叫高速公路。專門給車跑快用的,沒有紅綠燈,沒有行人,一路暢通。」
扶蘇坐在後排,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護欄和路標上。
他感受到車身傳來的那種平穩而持續的推力,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托著往前送。他開口問了一句:
「這條路有多長?」
「很長,全國連起來的幾萬公里。」蘇明頓了一下,「大秦的馳道也算不錯了,但如果跟這個比,確實差了不少。」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目光緊緊落在那條筆直寬闊的路面上。
他修過馳道,從咸陽直通九原,役民百萬,耗時數年。
可天幕里這條路比他的馳道寬了一倍不止,路面平整光滑,沒有車轍,沒有坑窪,更沒有行人亂穿。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聲音不高:
「若是把馳道也分成兩種——一種給軍隊用,走急報和調兵;另一種給商賈百姓用,走貨物和行人——有了水泥,修起來也沒那麼慢。」
旁邊的馮棄疾聽到了,低頭在竹簡上記了一筆。
就在此時,一輛巨大的貨車從旁邊車道駛過。
車身比普通車輛高出兩三倍,車廂封閉得嚴嚴實實,輪胎有半人多高,轟鳴聲隔著車窗玻璃傳進來,低沉而有力。
陰嫚轉頭追著那輛大車看了好幾秒:
「好大的車!裡面裝的什麼?」
「貨車,裝貨的。」蘇明掃了一眼後視鏡,「跑長途的,一次能拉幾十噸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有。」
陰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見過牛車、見過馬車,但那些東西跟眼前這輛龐然大物比起來,像是小孩的玩具。
大秦和咸陽宮外的街巷裡,商人們的眼睛比誰都亮。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仰著頭,盯著天幕里那輛貨車,喃喃說了一句:
「一次能拉幾十噸……那得省多少運費……」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眼底的光是藏不住的。
大明御書房,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說話,但腦子裡已經在想大明有沒有可能修出這樣的路。
他偏頭看了徐妙雲一眼,徐妙雲輕輕搖頭,意思很明顯——現在不可能。
一個多小時後,車速慢慢降了下來。
路面從筆直變成蜿蜒,兩旁的山影越來越近,空氣里多了一股濕潤的水汽。
蘇明把車停在一處開闊的觀景台上,推開車門:
「到了。」
扶蘇走下車,站上觀景台邊沿,目光朝前方看去——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一條寬闊的河流從遠處的山間奔涌而來,被一道古老的堤壩分成了內外兩股。
外江水面寬闊平緩,內江水流束緊加速,繞過一道彎月形的堤岸後,又分成數條細流,散入平原上的田壟之間。
遠處的山影層疊,近處的河岸上長滿了密密的綠樹。
水聲從腳下傳來,清亮而持續。
他認出了那個彎月形的堤岸形狀,跟他在圖冊上看過的一模一樣。
「……都江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