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往上鋪開,灰瓦的屋頂在綠樹掩映中高低錯落,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中軸線上依次排列著幾重大門,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高一些,兩側的配殿對稱展開,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腳下的石板路面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溫潤的光。
更讓扶蘇意外的是人。
進進出出的行人絡繹不絕,有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的,有年輕夫妻牽著小孩的,有三五個學生模樣的結伴而行,手裡還拿著手機在拍照。
有人站在廊下仰頭看匾額上的字,有人蹲在石階邊逗一隻路過的貓。
所有人都是走進去又走出來,像走進一座普通的園子。
扶蘇轉頭看向蘇明,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意外:
「這麼大一片地方……都是孔廟?」
「都江堰文廟,始建於五代時期,到現在一千多年了。」蘇明邊走邊說,「占地三萬三千多平方米,大概四十七畝。這還不算最大的,曲阜那個比這個大得多。」
扶蘇邁步走進第一道門,目光從兩側的配殿掃到前方的欞星門,又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大秦咸陽宮,淳于越的腰杆已經完全直起來了。
他看著天幕里那片灰牆黛瓦的建築群,聲音都在抖:
「欞星門、泮池、大成殿……規制齊全,形制完備。後世果然為聖人立了廟!」
旁邊幾位博士也紛紛點頭,有人已經開始對著天幕辨認那些建築結構了:
「那是重檐歇山頂,規制極高。那匾額上的字……是後世文字,可惜認不全。」
幾位博士湊在一起,對著天幕里那些飛檐斗拱指指點點,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幾個穿儒衫的年輕人擠在一起,有人攥著拳頭,有人眼眶泛紅。
一個年輕書生指著天幕里那片連綿的建築群,聲音發顫:
「看到了沒有?那是給聖人的廟!聖人之學沒有廢!」
旁邊的人用力點頭,沒有說話。
但法家、墨家、農家的子弟們站在人群里,臉上的表情就沒那麼好看了。
有人抱著手臂低聲說了一句:
「聖人歸聖人,治國歸治國。他廟還在,又不代表那套東西還能用。」
旁邊幾個人點了點頭,但眼底的緊張還是藏不住。
現代,蘇明領著兩人穿過欞星門,沿著中軸線往前走。
腳下的石板路越走越高,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影在灰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前方,一座高大的殿宇出現在視野盡頭。
殿身坐落在高高的石台基上,灰瓦紅柱,飛檐翹起,檐角的脊獸在午後的陽光里鍍了一層金邊。
殿頂是重檐歇山式,比方才經過的所有建築都要高出一截,氣勢沉甸甸地壓下來。
蘇明在台階前停下,抬頭看了一眼殿門上方的匾額:
「那就是大成殿,孔廟的核心建築。高十五米,祭祀孔子的正殿。」
三人拾級而上。
殿門敞開著,走進去的時候,光線暗了一些,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和香火味。
殿內十分開闊,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神龕,龕內端坐著一尊雕像。
面容清瘦,目光平視前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衣袍的褶皺從肩上一直垂到座面。雕像比真人高出不少,坐姿端正,神態沉靜。
扶蘇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問蘇明:
「這就是孔聖人?」
蘇明點了點頭:
「後人根據想像中的樣子塑的。孔子真正的長相,史書沒有詳細記載,流傳下來的畫像也都是後人的想像。」
扶蘇又看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我在淳于越那裡見過一幅畫像,據說也是後人傳下來的。那幅畫上是個瘦高的老者,眉骨突出,顴骨很高,跟這尊雕像不太一樣。但那種神態……有些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目光從主像上移開,掃向兩側。
神龕兩側依次排列著幾尊較小的雕像,每一尊都有牌位標註。
蘇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逐一道:
「左邊是復聖顏回、述聖孔伋,右邊是宗聖曾參、亞聖孟軻。統稱四配。」
他又指了指後排:
「那後面是『十二哲』,孔子的弟子和後世幾位大儒。」
扶蘇的目光從那些雕像上一一掠過,停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儒學後面發展得這麼好。我學了一輩子的東西……還是有意義的。」
大秦咸陽宮,淳于越終於跪下來了。
他雙手撐著地磚,額頭低下去又抬起來,反覆了兩次,嘴唇翕動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旁邊幾位博士也陸續伏下身去,有人肩頭微微抖著,有人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面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街巷裡那幾個穿儒衫的年輕後生也跪了下來,有人伏在地上,有人仰著頭對著天幕喃喃低語,眼眶發紅。
法家那邊有人低聲哼了一聲:
「磕頭能磕出稻子來?還是能磕出水泥?」但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傳遠。
蘇明帶兩人走到神龕正前方,抬頭示意了一下:
「你看那上面。」
扶蘇順著他的目光仰頭看去,神龕正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黑底金字,四個大字端端正正地懸在那裡——「萬世師表」。
「這是一位皇帝親筆寫的,」
蘇明輕聲解釋,
「孔子在教書育人這一塊,確實有先天的優勢。儒家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就是修道德。」
「就算到了現代,小學、中學的語文課也還是學生必讀的,讀文章、學寫字、學做人,跟儒家那一脈有些關係。」
扶蘇聽著,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沒有移開。
他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所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治國和平天下這兩條,不學了?」
蘇明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他朝殿內來往的人群抬了抬下巴:
「你不如自己看看,來這裡的人都在做什麼、說什麼。」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真的認真看了起來。
大殿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學生站在雕像前面,雙手合十拜了三下,嘴裡嘀咕了幾句,然後快步走開了。
扶蘇側耳聽,隱約聽到「考試」「順利」幾個字。
三個穿著同樣款式外套的年輕人在四配的雕像前轉了一圈,互相指著牌位上辨認名字,然後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笑著走出去了。
一對中年夫婦帶著孩子站在門檻邊,母親蹲下來幫孩子整了整衣領,說了句「拜拜孔子爺爺」。
孩子學著她的樣子拱了拱手,然後就拉著母親的手跑出去了。
扶蘇看了很久。
他一開始還皺著眉頭,後來眉頭慢慢鬆開,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他轉頭看向蘇明:
「他們來這裡……只是求考試順利的。對他們來說,孔聖人只是一教書的先生?」
蘇明點頭:
「對了一半。後世學生要經過各種考試才能進入更好的學校,對他們來說,孔子是一位老師,教人讀書明理的。」
「修身,就是修德行。仁義禮智信,這就是德行的經典概括。儒學能讓他們尊敬,敬的就是這個。」
「至於儒學主張的那些治國之道,沒多少人真往心裡去。」
扶蘇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從那塊「萬世師表」的匾額上收回來,又看了一眼中間那尊端坐的雕像,最終輕輕呼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只是教化之功嗎。」
大秦咸陽宮,淳于越的膝蓋還跪在地上。
但天幕里那番話落下來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肩膀還微微弓著,腰杆再也沒有方才那麼直。
旁邊的幾位博士也慢慢鬆開了交疊的手,有人低下頭盯著地磚,有人伸手擦了擦額頭。
淳于越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而乾澀:
「後世尊的是聖人教化之功,不是聖人之道……原來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聖人之道,終究還是被棄了。」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那幾個方才還在跪拜的年輕儒生慢慢站了起來。
有人拍了拍膝上的灰,有人沉默著沒有說話。
旁邊一個法家的年輕人看了他們一眼,也沒有出聲嘲笑,只是安靜地收回了目光。
大明御書房,老朱靠在椅背里,嘴角的笑意明顯了幾分。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幾位內閣文官,語氣慢悠悠的:
「聽到沒有?孔聖人還是孔聖人,但那套治國的東西,沒人用了。」
幾位文官面色各異,有人低著頭,有人捻著鬍鬚不說話,有人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來。老朱沒有再多說,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天幕里。
蘇明走到香案旁邊,從旁邊取了三支線香,返回來,一人分了一根。
扶蘇接過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蘇明手裡那一根:
「一人三根才是常禮。」
蘇明擺手:
「免費供的,不能浪費。一根表示心意就行了。」
扶蘇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堅持。
他拿著那根香走到蒲團前,站定之後俯身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把那根香輕輕插進香爐里。
陰嫚跟著上前,也規規矩矩地拜了一拜。
蘇明最後上去,隨手拜了一下,香也插進了爐中。
三縷細煙升起來,在殿內斜斜的光線里緩緩飄散。
「走吧,」蘇明轉身往側門方向走,「裡面還有東西,帶你們去看看。」
扶蘇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萬世師表」的匾額,然後跟著蘇明一起走進了側門。陰嫚跟在他身邊,腳步輕快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