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從大成殿側門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明顯比進去時慢了一些。
他低著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殿內那尊端坐的雕像,然後轉回來,目光落在腳下的石板縫裡。
蘇明走在他旁邊,看他那副樣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別想太多了。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都不容易,能在後世還有這麼多人祭拜的就更不容易了。孔子也算是永垂青史了,不虧。」
扶蘇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是個有點尷尬的笑:
「你說得對……我只是一時沒轉過彎來。」
蘇明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領著兩人穿過側門後的廊道,來到一處稍開闊的院落。
他停下來,朝來的方向指了指,透過敞開的殿門還能看到那十二尊雕像的輪廓。
「我剛才說,後世對儒學的態度變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注意到——儒學本身,也在變。」
扶蘇的眉頭動了一下,目光從殿門那邊收回來,落在蘇明臉上:
「儒學……還會變?」
「當然會。」蘇明語氣隨意,「你以為儒學是幾千年都不動的東西?就說分封吧,大秦的儒家推崇分封,覺得那是聖王之制。但你知道到了唐朝,儒家是什麼態度嗎?」
扶蘇搖頭。
「唐朝以及那之後的儒家,是反對分封的主力。」
扶蘇一臉震驚?真的假的?
蘇明看著他,
「你沒聽錯,反對分封。他們寫文章、上奏疏,反覆論證分封的弊端,論證中央集權的必要性。從推崇分封到反對分封,儒家的態度翻了個個兒。」
扶蘇整個人定住了。
他的嘴微微張著,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儒家反對分封?那……那他們跟父皇爭的那些……」
大秦咸陽宮,嬴政聽到這句話時,嘴角終於彎了一下,然後直接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高,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
他靠在龍椅里,目光掃過台下跪坐的淳于越,沒有說話,但那個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
淳于越的臉色從方才跪拜時的激動,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敗。
他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旁邊幾位博士也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袖口,有人盯著自己膝蓋上的衣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嬴政的方向。
大明,老朱也是臉色一黑,當初他要封王,就是文官跳出來阻攔的。
他倒是忘記了,儒家一開始是支持分封的,真是無恥。
蘇明沒有停下:
「還不止這些。為了迎合皇權,儒家還搞出了天命之說,意思是皇權由上天授予,皇帝是天命所歸,統治天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扶蘇直接懵了。
他站在那裡,眉頭擰成一團,聲音里全是困惑:
「這是儒家?儒家不是天天跟父皇叫板、說父皇這裡不合禮法那裡不合古制嗎?怎麼到了後世,反而跑去迎合皇權了?」
蘇明笑了一聲,靠在一根廊柱上:
「很簡單。儒家的目的從來沒變過——讓自己成為朝廷里最有話語權的學派。」
「在大秦,他們想讓皇帝接受分封、接受周禮,那是因為那套東西對他們有利。」
「可如果皇帝根本不吃那一套呢?甚至皇帝覺得哪家學說有用就用哪家,根本不在乎你們儒家在不在朝堂上。那怎麼辦?」
扶蘇的目光動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線頭。
蘇明繼續說:
「那就得變。皇帝想要什麼,他們就給什麼。」
「皇帝想要穩固皇權,他們就搞出天命說,告訴天下人皇帝是老天選中的。」
「皇帝怕分封亂國,他們就寫文章論證郡縣制的好處。」
「只要能留在朝堂上、能讓讀書人繼續考儒學、能讓朝廷繼續用儒家的人才——」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
「怎麼變都可以。」
扶蘇的呼吸變慢了。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廊柱上的一片光影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所以儒學本身……就是一件工具。」
「對,」蘇明給扶蘇點了個贊,「在帝王眼裡,儒學本來就是工具。」
「區別只在於——你想讓他變成什麼樣,他就能變成什麼樣。一套學說,如果幾千年不變,那它早就死了。儒學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不斷變化。」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從天幕上落下來,落在台下那些沉默的博士們身上,又收了回去,重新看向天幕里的扶蘇。
原來儒家也會變啊,還以為他們真的有那麼硬呢?
他心中冷笑,看來他確實有點太溫和了。
扶蘇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本冊子,手指搭在封皮上沒有翻開。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
「那我換一個問題。儒家變了這麼多,他們得到了什麼好處?」
蘇明看著他,回答得很快:
「成為王朝的正統官學。所有學子的考核都以儒學為主,其他學問為輔。想做官就得讀儒家的書,想升遷就得按儒家的標準來考核。天下的讀書人都要學他們的東西,天下的官員都出自他們的門下。」
扶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個好處……確實夠大。大到讓他們願意把之前堅持的東西都扔掉。」
大明御書房,老朱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偏頭看了一眼旁邊幾位內閣文官。他沒有說話,但那個目光里的東西很明顯——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朱標坐在旁邊,端著茶盞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天幕里扶蘇那張沉思的側臉上,又看了一眼角落裡跪坐的內閣文官們,然後收回目光,輕聲說了一句:
「父皇,儒學從興起到現在,連根基都能改,而且改過很多次。」
老朱沒有接話,但他嘴角的弧度沒有收,有點嘲諷的意味。
大秦咸陽宮,淳于越的臉色已經從灰敗變成了慘白。
他攥著笏板的手終於鬆開了,笏板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沒有人低頭去撿。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心裡一塊一塊地往下沉。
嬴政依然坐在龍椅上,嘴角鬆動了一下,這好處,還真是夠貪婪的。
他決定再等等。
以他對蘇明的了解,帶扶蘇來看孔廟,絕對不會只是為了告訴他「儒學變了」這麼簡單。後面一定還有話。
現代,扶蘇終於抬起了頭。
他沒有再看蘇明,而是轉身走迴廊道里,站在那道敞開的側門旁邊,透過門框看殿內那尊端坐的雕像。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一聲脆響在他心中響起,是儒學的神聖性碎了。
他不得不承認,儒學並沒有什麼神聖的,只是一個學派而已。
以前他覺得儒學是聖人之道,但現在,他知道了,儒學也可以變,按他的想法來變。
因為,他是帝王,聖人也要低頭。
這,就是帝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