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站在廊道里,目光落在那尊端坐的雕像上,看了很久。
風從院落里穿過來,吹動他襯衫的衣擺。他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被卸了下來。
他轉過身來,看向蘇明,眼底那層混濁已經散了,變得清亮了許多。
蘇明看他那副表情,問了一句:
「想通了?」
扶蘇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整了整衣冠,然後雙手交疊,朝蘇明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想通了。我是帝王,儒學就該為我所用,按我的想法來改變。而不是我必須遵守儒學的觀點去行事。」
他直起身,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
「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現在一下子全通了。」
蘇明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側門方向走去:
「那就走吧,裡面還有東西要看。」
扶蘇跟上他的腳步,陰嫚抱著兔子跟在最後。
三人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一條鋪著青石板的甬道。兩側的松柏枝葉交錯,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甬道盡頭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一小片開闊的空地,幾個遊客正站在一棵古樹下拍照。
蘇明剛想開口說點什麼,迎面走來兩個年輕女子。
她們跟周圍所有遊客都不一樣。
頭髮是淺金色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眼睛是藍色的,像兩片被水洗過的天空。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鼻樑高挺,五官的輪廓跟中原人完全不同。
兩人都穿著輕便的短袖和長褲,背著雙肩包,手裡各舉著一部手機,正對著大殿的方向拍照。
她們一轉頭,看到了扶蘇。
其中一人動作頓了一下,手機慢慢放了下來。
她看了扶蘇兩秒,然後偏頭跟同伴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同伴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然後兩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
兩人快步走過來,停在扶蘇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其中一個開口說了一串話,語速輕快,帶著明顯的笑意。
扶蘇完全聽不懂。他茫然地轉頭看向蘇明,眉頭微微擰著。
陰嫚也站在旁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女子——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皮膚這麼白,頭髮是金色的,眼睛居然是藍色的。
蘇明卻聽懂了。系統給他的語言通識被動能力,不只是能聽懂現代漢語和古代官話,連外語也能自動翻譯。
他笑了一聲,偏頭對扶蘇說了一句:
「她們在誇你英俊。」
扶蘇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陰嫚站在旁邊,歪著頭看了看那兩個金髮女子,又看了看扶蘇那張泛紅的臉,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
蘇明沒讓扶蘇尷尬太久。
他轉過去,看著那兩個女子,開口說了一句德語——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些音節就這麼順暢地從嘴裡出來了,完全不需要思考。
兩個女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其中一人驚喜地說了一句:
「你會說德語?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德國人?」
蘇明笑著點頭:
「會一點。猜的,沒想到猜對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殿宇,
「你們是來參觀孔廟的?」
兩人連連點頭,說她們是德國來的學生,趁著假期到中國旅行,第一站就到了成都,聽說這裡有個孔廟就過來看看。
其中一人又看了一眼扶蘇,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那位先生是華國人嗎?好高,氣質也好好。」
蘇明忍著笑,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扶蘇,然後又轉回來:
「他是華國人。你們對孔廟了解多少?」
兩個德國姑娘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們只知道孔子是一位古代思想家,他的學說影響了華國幾千年。有人說這是孔教,是一種宗教。」
蘇明搖了搖頭:
「儒家不是宗教,是學派。它教人怎麼做人、怎麼讀書、怎麼跟別人相處,但它不拜神、不講來世。」
兩人聽得認真,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其中一人掏出相機,問了一句:
「我們能跟你們合個影嗎?」
蘇明轉頭看向扶蘇和陰嫚,解釋了一句:
「她們想跟你們拍張照片,就是留個紀念的意思。用相機把你們的樣子留下來。」
扶蘇已經知道拍照的意思了,之前在別墅里見過蘇明用手機拍窗外的風景。他看了一眼那兩個異國女子期待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一下頭。
蘇明想了想,把位置安排了一下:
「陰嫚站中間,我和扶蘇站兩邊。」
他又看向兩位德國姑娘,
「你們分別站兩邊就行。」
陰嫚抱著兔子走到中間站好,扶蘇站在她左邊,蘇明站在右邊。
兩位德國姑娘大大方方地走過來,一人一邊,直接伸手摟住了扶蘇和陰嫚的手臂,身體靠得很近,臉上笑得燦爛。
陰嫚整個人僵了一下,她從來沒跟陌生人靠得這麼近過。
但看到那兩個金髮女子笑得那麼開心,她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大明,徐妙雲眼角一跳。
她看到了,因為擁擠,蘇明和那個小姑娘貼在了一起,兩人都在笑。
蘇明叫住路過的一個年輕人,把相機遞過去請他幫忙。年輕人爽快地接過,後退兩步舉起相機:
「三、二、一!茄子!」
咔嚓兩聲,畫面定格了。
金髮藍眼的兩張笑臉,還有扶蘇微微泛紅的臉頰、陰嫚略顯拘謹卻帶笑的表情、蘇明中間隨意的笑容,一起收進了同一張照片裡。
兩位德國姑娘鬆開手,湊過去看相機屏幕,滿意地連連點頭。
等照片吐出來晃了晃,等影像顯影之後,她把其中一張遞給蘇明:
「送你們留個紀念。」
蘇明接過來道了謝。
兩人又用蹩腳的中文說了幾句「謝謝」和「再見」,然後笑著轉身沿著甬道往大成殿的方向走遠了。
蘇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然後遞給扶蘇。
扶蘇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畫面里陰嫚站在中間,他站在右邊,被一個金髮藍眼的女子摟著手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臉上那層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陰嫚湊過來,一把搶過照片,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好清楚!連衣服上的紋路都看得見。」她越看越高興,嘴角翹得老高,「她們眼睛真的是藍色的,好奇怪但又好好看。」
蘇明笑了一聲:
「那是德國人,來自歐洲。」
扶蘇的注意力被拉回來了。他看向蘇明:
「歐洲?就是你之前說的、大秦以西萬里的那個地方?」
蘇明點頭:
「對。她們那個國家叫德國,在歐洲中部。從成都過去的話,大概八千公里。」
扶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八千公里?那不是一萬多里地!她們兩個女子,跑這麼遠來旅遊?」
蘇明笑了一聲:
「在現代這不算遠。坐飛機的話,十幾個小時就到了。以後有機會讓你們也坐一次,你們就知道了。」
他沒有繼續解釋什麼叫飛機,轉身沿著甬道繼續往前走。
扶蘇跟上幾步,又問了一句:
「德國那個國家……很強大嗎?」
蘇明想了想:
「曾經差一點就統一了整個歐洲,但最後失敗了。如果當時成功了,世界歷史可能就要完全改寫了。」
「不過嘛,現在可不行了,整個歐洲加一起,也不敢在華國面前裝大。」
扶蘇沉默了一下,把「德國」「歐洲」「統一」這幾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再多問。
陰嫚走在最後,還低著頭看那張照片,臉上的笑一直沒收住。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目光從天幕里那張照片上收回來。
他看到了那個神奇的鐵盒子——按一下就能把人的樣子印在紙上,清晰得連眉眼都分毫不差。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德國?歐洲?異邦之人也能遠涉萬里而來……」
他頓了頓,
「那羅馬帝國呢?他們也能做到?」
沒有人能回答他。
旁邊的馮棄疾低著頭,在竹簡上默默記下了「德國」和「歐洲」兩個詞,又加了一行備註:「異邦之女,金髮藍眼,言語不通,跨越萬里而來。」
大明御書房,老朱靠在椅背里,看著天幕里陰嫚手裡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徐妙云:
「徐真人,你上次去的時候,可曾見過這種金髮藍眼之人?」
徐妙雲點頭:
「臣見過一次,但眼睛是綠色的,應該也是歐洲人。」
老朱點頭,看來海外還真是有很多國家啊。
海禁確實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