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初年,長安,太極殿。
天幕鋪開之後,立政殿那邊先亂了。
長孫皇后本來正坐在窗下翻一卷書,侍女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煞白,她抬眼一看,還沒開口問,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仰頭便看見了那道光幕。
畫面里是一間她從未見過的屋子,光潔明亮,器物陌生。
她眯著眼看了兩息,目光便定住了——沙發上那個蜷成一小團的身影。
明達。
她認得那件粉色的小襦裙,是她今早親手給兕子穿上的。
長孫皇后連裙擺都來不及提,轉身就往兕子睡覺的偏殿跑。她腳步又快又急,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
沒到偏殿門口,兩個服侍兕子的宮女已經連滾帶爬地跪過來了。
兩人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皇后娘娘,兕子她……她不見了。」
長孫皇后腳下一軟,旁邊的侍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穩了,深吸一口氣,臉色白了一瞬又恢復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麗質呢?」
話音剛落,又一個侍女從廊道那頭跑過來,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長樂公主也不在寢殿裡。」
長孫皇后閉了一下眼。她沒有再追問,抬起頭重新看向天幕。畫面里兩個女兒都躺在沙發上,沒有醒,那個年輕男子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
她攥著侍女手臂的手指慢慢鬆了幾分。
「備輦,去太極殿。」
太極殿內,李世民已經在案前來回走了好幾圈了。他手裡的硃筆早就放下了,幞頭微微歪了一點也沒顧上正。
他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天幕里那兩個安安靜靜躺著的身影,一會兒轉頭看向殿門口。
長孫無忌站在文官列首位,眉頭擰著,不停地捻著鬍鬚。
他看了一眼上首的陛下,又看了一眼天幕,低聲對旁邊的房玄齡說了一句:
「長樂公主和晉陽公主……怎麼會被接到那種地方去?」
房玄齡搖頭:
「天幕之事,非人力所能測度。眼下先看陛下如何定奪。」
長孫無忌聽後沒再說話,但心裡卻緊張起來。
眼看著再過些日子,他兒子長孫沖就要跟長樂公主成婚了,現在人不在了,這可麻煩了。
程咬金抱著手臂站在武將列里,他沒說話,但臉繃得很緊,目光一直鎖在天幕里那個年輕男子的身影上,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沒鬆開過。
魏徵站在稍靠後的位置,他也在看天幕,但看得比誰都仔細。他沒有開口勸陛下冷靜,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李世民終於停下來了。
他站在殿中,目光死死釘在天幕上那個蜷在沙發里的小人身上,眼眶已經泛了一層紅。他開口,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兕子才兩歲,兩歲的孩子也能被帶走?那個男子的若敢動她一根頭髮……」
他的手掌按在劍柄上,指節攥得發白。
殿外傳來腳步聲。長孫皇后快步走進來,裙擺下露出一截沾了灰的鞋面。她站在門口,沒有開口,只朝李世民輕輕搖了一下頭。
李世民按在劍柄上的手猛地收緊,劍刃在鞘口擦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他仰起頭,看向天幕里那個站在沙發旁邊的年輕男人,聲音又沉又冷:
「若是朕的兕子和麗質出了半點差錯,朕必傾大唐之力,找到此人,挫骨揚灰。」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他知道這時候說任何勸解的話都是火上澆油。
天幕里的蘇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一位皇帝指著鼻子罵了。
他蹲在沙發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傢伙。
小兕子側躺著,兩隻小手攥著自己的裙擺邊,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夢裡吃著什麼東西。嘴角彎彎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蘇明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很輕很輕地在她臉頰上戳了一下。
軟得像棉花。
小兕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鼻子皺了皺,沒有睜眼。
她迷迷糊糊地張開兩隻小胳膊,朝前伸著,嘴巴動了動,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軟糯聲音:
「窩……要抱抱。」
蘇明整顆心都被那三個字砸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托在懷裡。
小兕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腦袋歪著靠在他肩窩裡,又不動了。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蘇明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粉嘟嘟的小臉,嘴角壓都壓不下去,整張臉笑得都快起褶子了。
他抱著她坐進沙發里,輕手輕腳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他還沒來得及多欣賞兩眼,旁邊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緊張和怒意:
「閣下何人?放開兕子!」
蘇明轉頭一看,李麗質已經坐起來了。
她盯著蘇明懷裡的妹妹,整個人的姿態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膀微微前傾,雙手攥著裙擺,像隨時準備撲過來。
蘇明把聲音放輕: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我叫蘇明,這裡是我家。而且這裡不是大唐。」
李麗質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牆壁、燈、沙發、茶几,每一樣東西她都不認識,每一樣東西都跟她認知中的世界對不上。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但目光還是牢牢鎖在妹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
「蘇公子,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請你先把兕子還給我。」(註:正史里大唐自稱用奴,這裡改為我,方便一些)
蘇明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睡得香的小傢伙,又看了看對面那張繃得發白的小臉,點了點頭:
「好。」
他小心地站起來,把小兕子輕輕送到李麗質懷裡。李麗質立刻伸手接住,兩條手臂緊緊環住妹妹的身子,像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小兕子被這麼一折騰,終於醒了。
她先是皺了皺鼻子,然後慢吞吞地睜開眼,一雙黑亮的眼珠轉了兩圈,看到面前那張陌生的臉。
她歪著腦袋,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迷糊勁兒:
「泥……系誰呀?」
蘇明笑了一聲,退後半步坐回沙發上:
「我叫蘇明。」
李麗質把妹妹抱穩了一些,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起頭看向蘇明。
蘇明有經驗了,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把情況說了一遍:
「這裡是大唐一千多年以後的世界。你們會在這裡待七天,七天後可以回去,你們就當來這裡遊玩的。」
李麗質聽完,整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妹妹的臉,又抬頭看了看這間屋子,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一千多年以後……」
她沒說自己信不信,但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繃著了。
這個叫蘇明的應該沒惡意,不然就不會說這些,也不會把兕子還給她。
小兕子倒是沒聽懂那些話。
她只聽懂了「七天」「遊玩」幾個字,瞬間清醒,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窩可以在介里玩七天?」
她說著就從李麗質懷裡掙出來,小短腿一蹬,躥下沙發,啪嗒啪嗒跑到蘇明面前,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
「有木有好呲的?」
蘇明被她那雙眼睛看得心都化了,彎腰把她抱起來,托在手臂上:
「有。你想吃什麼都有。」
小兕子高興地拍了拍手,然後又歪著頭看他:
「你系誰呀?」
「我叫蘇明。你可以叫我哥哥。」
小兕子張了張嘴,認真地學了一遍:
「鍋鍋。」
蘇明嘴角抽了一下。果然是這樣,發音還不太清楚。
李麗質已經站起來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走到蘇明面前,先朝妹妹伸出手:
「兕子,別亂叫。郎君說笑了,這可不行。」
她看向蘇明,語氣認真,
「在大唐,哥哥是對父親的稱呼。」
蘇明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解釋:
「在我們這兒,哥哥就是阿兄的意思。後世跟大唐的稱呼不太一樣。」
李麗質聽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沒有說謊。她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入鄉隨俗,那便依郎君所言。」
她伸手把兕子從蘇明懷裡接過來,語氣溫和了些:
「但兕子還小,不能太麻煩蘇公子。」
小兕子趴在姐姐肩頭,探出半張臉,朝蘇明眨了眨眼睛,又小聲叫了一句:
「鍋鍋。」
蘇明笑得眼睛都彎了。
「哦對了,你叫我蘇公子就行,我叫你長樂,這樣方便一些。至於郞君,在我們這隻有夫妻才會這麼叫。」(註:後面統一用長樂)
長樂小臉一紅,其實在大唐,妻子也會稱丈夫為郎君。
「嗯,聽蘇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