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的眼淚還在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蘇明站在她旁邊,看著她那副模樣,才忽然反應過來——她今年才十三歲。
不是扶蘇那種成年男子,不是徐妙雲那種被家族培養多年的長女。
她就是個還沒出閣的小姑娘,今天一天聽了太多東西,每一件都沉得壓人。她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蘇明沒有再說話。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長樂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停住了。
她把臉別過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才轉回來,聲音還帶著鼻音:
「蘇公子……對不起,我失態了。」
蘇明收回手:
「沒事,你不用道歉。你今天的任務就是好好消化,別想太多。」
長樂低著頭,手指在裙擺上又攥了兩下,然後慢慢鬆開。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
「我知道了這些,就可以想辦法改變。我一定不會讓阿兄走到那一步。我也會拼盡全力讓阿娘好好活著。只要阿娘還在,阿兄一定可以的。」
蘇明點了點頭:
「長孫皇后不死,確實會改變很多事情。」
長樂彎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眼底那層濕意還沒完全退。
她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
「那武則天的事……」
蘇明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往房間方向推了半步:
「今天不說了。你先休息。武則天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長樂沒有再堅持。
她站在房門口,回頭朝蘇明福了一禮,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合上的時候很輕,發出一聲極細的「咔嗒」。
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明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會兒那扇合上的門,然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已經稀疏下去的燈火,輕輕呼出一口氣。
大明,奉天殿。
老朱靠在椅背里,看著天幕暗下去,頗有些失望地嘖了一聲:
「咱還想聽聽那位武則天的故事呢。女皇帝——多稀罕吶。」
他頓了一下,
「不過嘛,那小姑娘確實扛不住了。算了,下次再聽也行。」
馬皇后坐在旁邊沒有接話,但她看著天幕暗去的方向,目光里有惋惜,也有理解。
大唐,天幕徹底暗下去了。
太極殿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今日連番驚雷,從近親血嗣到千秋功業,從太子性命到皇權根基,每一樁都足以動搖國本。
李世民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承乾、輔機、玄齡、玄成、藥師、義貞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陸續退出殿外。
文官列中那幾位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員走得最快,腳步匆匆,甚至來不及跟同僚多客套一句。
長安城東南角那座深宅大院裡的燈火一直亮到後半夜,五姓七望各支的主要人物先後趕到,緊急商議對策。
長孫皇后看了一眼李世民,沒有多問,帶著宮人離開了太極殿。
殿門合上之後,殿中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李靖、程咬金幾人。
李世民先看向長孫無忌:
「沖兒的婚事,朕想過。」
長孫無忌心中一緊,但沒有開口。
「朕現在適嫁的女兒,只有豫章和汝南。豫章年十歲,太小了。汝南年十四,但身子弱。朕會想辦法讓仙人看看汝南的病,實在不行也會召天下名醫。」
李世民語氣平緩,
「豫章要再等幾年才能出嫁。長孫家願意等嗎?」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瞬,然後躬身:
「陛下做主即可。長孫家沒有異議。」
這兩位都是庶出公主,並不屬於近親,但他沒得選,只要是公主就行。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下定論。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
「東宮的老師,你自己挑。朝中文武百官,想選誰都可以。」
他頓了一下,
「明日開始,上朝聽政。」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
「父皇……」
李世民擺了擺手:
「你是太子。這些早晚都是你的。早點學,早點明白。」
李承乾站在殿中,喉結動了動,沒有再說推辭的話。他深深行了一禮,聲音沉而穩:
「兒臣遵旨。」
旁邊的程咬金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能聽出來是真高興。房玄齡捻著鬍鬚微微點頭,魏徵沒有開口,但他看著李承乾行完禮直起身的背影,目光里原本那層緊繃的審視慢慢淡了一些。
李世民最後看向房玄齡、魏徵、李靖、程咬金等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沉穩:
「後世的模樣,你們都看到了。大唐跟後世比,差得很遠。鹽的事交給房玄齡。一定要讓世家再也無法把控鹽的利益,後面再將鹽鐵收歸官營。」
眾人對望一眼,心思各異。
房玄齡躬身領命,沒有多問。
他知道世家絕不會輕易放手,但他更知道陛下既然當著眾人的面把話說了出來,那就是不容商議的意思。
而且,世家的慘狀全天下都知道了,世家還能高高在上嗎?
他也娶了世家女,陛下這是在給他台階,同時也是考驗,他必須做好。
他低垂著眼,把那件差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從頭到尾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魏徵站了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
「陛下,玄武門之事,臣想明白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他人都一臉震驚,玄武門三個字也是能說的?
「臣一直覺得那件事是陛下的錯處,放在心裡多年。」
魏徵停了一下,
「但今日天幕里那位蘇公子說得對——百姓不在意那些。陛下帶領大唐走出戰亂、安撫萬民、開疆拓土,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才是萬世之基。」
他抬起頭,
「是臣偏執了。」
他攥著笏板的手指鬆開了,雙手鄭重地拱起,深深躬身:
「臣願助陛下,共造盛世。」
李世民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一聲,笑聲不重,但確實是從胸腔里出來的:
「魏徵,你這個人,認錯倒是快。」
他頓了一下,
「玄武門的事,朕會詳細、真實地記入史冊。功過讓後人去評說。」
魏徵直起身,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李世民重新坐回御座里,目光從房玄齡、魏徵、李靖、程咬金、長孫無忌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聲音不高,但穩而有力:
「大唐的路還很長。朕一個人走不完。你們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君臣協力、和舟共濟,才能走得更遠。」
「兒臣/臣等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