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一號坑大門的那一刻,長樂的腳步停住了。
巨大的坑道向下延伸,灰黃色的陶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坑底,一排接一排望不到盡頭。
最前排是步兵,身披鎧甲手持長矛,面朝同一個方向;
後方是戰車,四匹陶馬拉著一輛木製戰車,御手雙手前伸握著韁繩;
再往後是騎兵,端坐馬背,腰佩長劍,目光平視前方。
那些面孔各不相同——有的寬闊方正,有的瘦削修長,有的閉目凝神,有的睜目怒視。
每一尊都有自己的神情,像是被凝固在某個瞬間的真人。
小兕子趴在蘇明懷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好多人呀……這些系什麼呀?」
沈星站三人旁邊,指向坑內:
「這就是一號坑,目前出土的陶俑超過六千件。這些陶俑是按照秦軍真實的編制排列的,每一尊的面容都不一樣,因為都是根據真人鑄成的。」
長樂沿著坑道慢慢往前走,停在一尊立射俑面前彎下腰細看。
那個年輕的面孔眉骨高聳,嘴唇微微抿著,目光朝前方略高處望著,像是在瞄準什麼。
她看了很久才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沈星繼續,
「這些陶俑剛出土的時候是彩色的——皮膚是肉粉色,鎧甲有紅有藍,戰袍上有硃砂和石綠的花紋。只是接觸空氣之後顏色很快氧化脫落,變成了現在看到的灰黃色。」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段歷史,項羽曾經試圖挖掘秦始皇陵。雖然沒有進入主墓,但確實破壞了一部分陪葬坑。我們現在看到的兵馬俑,有一部分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被毀壞過了。」
長樂沒有說話,但目光在那片灰黃色的陣列上停了好一會兒。
大秦,咸陽宮。嬴政坐在龍椅里,目光落在那支靜默的軍隊上,指節在案沿上重重叩了一下。
「項羽。」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傳旨,全力搜捕此人,整個楚地都去找。活的。」
扶蘇在旁邊應了一聲:
「兒臣立刻去辦。」
墨家鉅子站在殿角,目光在天幕里那些戰車和騎兵之間來回掃視。
陰嫚抱著膝蓋坐在旁邊,看著天幕里那些灰黃色的面孔,沒有說話。
現代,三人在一號坑看了許久才繼續前進。
沒想到的是,最高興的居然是小兕子,她似乎對這些兵馬俑很感興趣,可能是把它們當玩具了?
反倒是長樂,只是剛開始很興奮,現在卻有了一絲愁容,似乎有心事。
蘇明讓沈星抱著小兕子在前面,他落後幾步,和長樂並肩走著。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個小小的背影,壓低聲音開口:
「其實在你之前,我還接待過兩位訪客。一個是秦朝的扶蘇公子,還有他的妹妹陰嫚公主。」
長樂表情一變,大秦長公子扶蘇?甚至還有一位大秦公主?
「你說的是大秦那個扶蘇?他也來過?」
蘇明輕輕點頭,
「他來的時候跟你現在差不多——心裡很多疑問,很多事情不確定。」
蘇明語氣隨意,「七天之後他回去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原本他會被一道假詔書逼死,但現在不會了,他會是一位好皇帝。」
大唐,太極殿裡,蘇明的話一字不落地傳了進來。
李世民目光微動:
「扶蘇……那個本該自刎的大秦長公子,被這蘇明救回來了?」
房玄齡捻著鬍鬚:
「不止是救,更是教會了他如何治國。之前天幕中也出現了大秦太子的稱號。」
魏徵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但目光在天幕里那張年輕的臉上停了一瞬。
長樂沉默了許久,實在是難以想像。
那個一統六合的大秦,如果是看過後世的扶蘇來繼承,那會是什麼樣的歷史?
「那他也看過這些嗎?」
蘇明搖頭:
「沒來過。我帶他看的別的東西。」
說起這個,蘇明也是有點尷尬,
「之前還有一位大明魏國公長女也來過,她叫徐妙雲,很特別。當時沒想那麼多,居然帶她去看了她父親的墓。」
長樂腳步一頓,她聽到那句『很特別』,心中突然一緊。
「那,有什麼問題嗎?」
「有,因為她原來的世界裡,她父親還沒死呢。」
蘇明尷尬一笑,
「後來我才反應過來,所以就沒帶扶蘇來看這個,感覺怪怪的。」
長樂捂嘴偷笑,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如此。
那確實是有點奇怪。
大明,徐妙雲表情平靜,小聲開口,
「沒關係,我也想去看看。」
徐達側眼看了女兒一下,並沒有多說,反正他是不介意的。
扶蘇也是輕輕一笑,
「蘇公子倒是照顧我的感受,不過我還挺想看的。」
「就是就是,」陰嫚也附和,「沒關係嘛,看不到現場才可惜。」
贏政點頭,他並不會介意,他只想看更多。
長樂沒有再追問,她突然意識到,她來這裡的意義,就像那位扶蘇,是來改變歷史的。
她已經知道了一些,還能救下阿娘,但還可做得更多。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開口:
「蘇公子,武則天的事,現在能說了嗎?」
蘇明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想聽?」
長樂點頭: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能壓制世家。」
蘇明想了想:
「武則天在選官和科舉方面做了幾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科舉糊名。考生交卷之後,把名字密封起來,考官只看到答卷內容,看不到考生的名字和出身。」
「以前世家子弟靠關係靠門路就能上榜,糊名之後,考官想照顧也照顧不了,寒門學子才有了真正出頭的機會。」
「第二件是殿試。皇帝親自考,把真正有本事的人當面挑出來。那些層層關卡里的人情網到了這一步就被繞過去了。」
「第三件是武舉,專門選拔軍事人才,比武不比文。武將不再只能靠戰功升遷,有真本事的人也能通過考試出頭。」
「第四件是舉官。讓百姓自己推薦自己,先試用一段時間看看能力如何,行的留下,不行的走人。地方豪強再想靠家族勢力霸占官職就沒那麼容易了。」
「最後還有一個試官制,科舉上來的當官有個試用期,如果成績不行也會撤官,防止世家考試舞弊上位,也有效果。」
長樂安靜地聽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些辦法……一條一條都是在拆世家的根基。」
「糊名拆了科舉的門路,殿試繞開了中間的人情網,武舉斷了世家把持軍隊的路,舉官試官讓靠家世上位的人站不穩。」
「她居然能想到這些,還真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