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放下酒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還落在碗沿那圈沒幹的酒漬上。
過了好幾息他才抬起頭來看向蘇明,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猶疑:
「你該不會是嚇咱吧?咱覺得這衛所制很好啊。朝廷不用出糧就能養起百萬軍。」
他話音落下,旁邊藍玉也跟著點了點頭,李文忠也放下了筷子。
幾位武將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帶著同樣的困惑,衛所制在大明推行之後一切順利,軍戶種地、練兵、戍守,朝廷省下了大筆糧餉,他們從沒覺得這套制度有什麼問題。
蘇明擺了擺手,語氣不急不慢:
「嚴格來說,衛所制確實是很優秀的制度。即便到了明末,雖然衛所兵大部分都逃散了,但明末很多有名的將領仍然出自衛所。」
「有些衛所也一直在發揮作用。從這一點上來說,比大唐的府兵制要強。」
他這話說得很認真,沒有敷衍的意思。
老朱聽到這裡並沒有露出輕鬆的表情,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聲音沉了下去: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蘇明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看了梁紅玉和小公主一眼:
「你先說說衛所制是什麼樣的。她們還不清楚。」
老朱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那股火氣壓回去,然後開口,語速不快但條理分明:
「咱下令在大明各處設立衛所。一衛滿兵五千六百人,下轄五個千戶所。千戶所下面就是百戶所和小旗。」
「由五軍都督府和各省都指揮使司管理,兵部負責調兵。」
「征戰之時,由咱任命總兵官帶兵,戰後士兵各回衛所,將兵分離。」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衛所的人都編為軍戶,世襲為兵將。軍士七成屯田,三成守城,軍糧自給。平時訓練、戍守,戰時奉命出征。」
梁紅玉聽完偏頭看了李師師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師師輕聲說了一句:
「跟大唐的府兵制有點像,不過不需要自備武器衣甲。」
朱標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示意老朱繼續。
老朱看了蘇明一眼:
「還有嗎?」
蘇明點頭:
「有。衛所的田和稅是怎麼規定的?」
老朱想都沒想就開口:
「標準情況下,每名軍士授田五十畝。考慮到各處田地不一樣,從二十畝到一百畝都有,糧食肯定夠吃。官府會提供耕牛、農具和糧種,新開墾的地三年免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上交五成,自留五成。這個比例不算高吧?」
蘇明聽完點了點頭,這確實不高,沒有反駁。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又問了一句:
「那田是屬於誰的?」
老朱被問得一愣,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不需要問:
「自然是朝廷的。」
他補了一句,
「咱就是考慮到府兵制後期,府兵把田賣了才崩潰的。所以咱規定衛所的田全部歸朝廷,軍士只負責種,不允許買賣田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住了。
他坐在長凳上,左手還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蘇明臉上,瞳孔慢慢收緊。
幾息之後他猛地直起身來,聲音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之後的震動:
「難道……這些田又被兼併了?」
蘇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然後他朝老朱豎了一下大拇指,語氣沉下來:
「你想的沒錯,就是土地兼併。士兵連飯都吃不起,最後大量逃亡,衛所制形同虛設。」
老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隻手落下去的時候帶翻了手邊的酒碗,碗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撞上一盤涼菜才停下來,酒水淌了一片。
他沒有看那碗酒,聲音壓著一種很容易聽出來的怒意:
「這是怎麼回事?咱都定了不允許買賣,為什麼還會這樣?」
周圍的人都被這一下驚得動了一下,幾個武將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他們預感到了,這多半跟武將有關係,他們這可是躺槍了。
馬皇后伸手穩了一下桌面,然後一巴掌拍在老朱後背上,力道不輕:
「幹啥呢?好好說話。」
老朱被她這一拍,呼吸沉了一下,慢慢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那股火從喉嚨里壓回胸口。他的肩膀鬆了一些,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蘇明。
蘇明沒有被他那一下影響。他伸手在桌面上方輕輕劃了一下,一層極淡的靈力從桌面上掃過,那碗滾出去的水被定住了,涼菜碟也停了。
他收回手,看著老朱,語氣平穩:
「你的想法很好。但衛所制有個小問題——衛所長官的權力太大了。軍官集土地分配、人事管理和司法權力於一身。在衛所里,他就是土皇帝。」
老朱的眉頭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打斷。
蘇明繼續說:
「你給的俸祿又不高。軍官就算為了生活,最後也會利用職權強制占有屯田,甚至讓士兵成為佃農,專門給他種地。」
「有了這個口子,地方豪強和官員一插手,衛所的田還能剩下什麼?」
他敲了敲桌面,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沒田的兵——要麼成為軍官的奴隸,要麼就逃跑。」
「到嘉靖年間,一些衛所的逃亡比例已經高達七成到八成。全國衛所的實際兵力,可能只剩在冊人數的三成左右。士兵的戰鬥力,更是一言難盡。」
「而逃走的兵,一無所有,最後成為流民,或者加入起義軍。」
「靠著在衛所學到的東西,他們很快成為主力,反過來跟官軍打起來,有點諷刺了。」
老朱聽完最後那句話之後沒有動。
他的肩膀維持著方才那個姿勢沒有改變,但蘇明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從張開變成了輕輕攥起,又鬆開了。
藍玉幾人全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那些碎石子縫裡的東西。背後更是不停冒冷汗。
大唐太極殿裡,李世民靠在御座里,目光落在老朱那張僵住的側臉上,沒有開口,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治下的大唐,想起府兵制崩潰時的樣子,那種「制度好好的,人把它弄壞了」的感覺他非常熟悉。
魏徵站在旁邊,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
「衛所長官權力太大——土地、人事、司法集於一人之手。這個設計本身就有問題。」
李世民沒說話,衛所制自然有問題,但他的府兵制問題更大,還不如衛所制呢。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端著酒杯看完了整段對話,目光在蘇明那句「有的衛所仍然在發揮作用」上停了一會兒。
他在想,這衛所制也有可取之處,只是還需要改進。不過,後世的制度也很不錯,要不要結合一下呢?
大秦和後世差距很大,不能套用,必須建立大秦自己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