俸祿的事情總算有了個說法,老朱把那個話頭放下之後,碗裡的酒又續了一輪。
蘇明放下筷子,在桌上敲了敲,把話題拉回來:
「好了,俸祿的問題暫時放一邊。繼續說衛所制。」
「錢已經給到位了,那他們還要貪污,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他語氣一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點了一下,
「第一步就是限制權力,將職權分離——軍官只負責練兵和守衛地方,再設地方文官負責屯田的分配、產量核算和徵收。」
他看向老朱,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這裡要注意——文官絕對不能干涉軍務,而且只分配已經有的田,增減田畝必須向上申請,防止暗中兼併田地。」
老朱聽得認真,沒有打斷。蘇明偏頭看他:
「你不是搞了個錦衣衛嗎?也不能閒著,隨時去看一眼。」
老朱接過話,語氣帶著一種「這還用你說」的篤定:
「這個沒問題。咱正準備在各地都設一些據點,方便錦衣衛辦事。」
蘇明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老朱,這錦衣衛真是不錯,在後世也是頂頂大名。」
老朱被這一句誇得嘴角動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蘇明繼續往下說:
「除了地方上,中央也要設立獨立的審核部。」
「清丈土地、核查田畝不再是臨時的,而是常設獨立機構,直屬戶部或都察院。每年對耕地、人口進行獨立抽查。」
他停頓了一下,
「一旦發現軍官侵占,由獨立的司法系統審理,直接繞開當地衛所體系。」
老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放下酒碗,想了想,語氣帶著一層明顯的猶豫:
「那要是他們都同流合污呢?畢竟是在地方上。」
朱標也點了點頭:
「地方和朝廷太遠了,很多事情都不好辦。」
兩人同時看向蘇明。
蘇明嘿嘿一笑:
「還是有辦法的。這也對應了第二個失敗原因——地方太廣,難以管理。」
老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下碗往前探了探身:
「這也有辦法?快說說,是什麼辦法?」
他的語氣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好一會兒了。
蘇明手指往上一指:
「還記得之前說過的軍校吧?辦法很簡單——挑選衛所兵入軍校培訓。」
「他們就是最一線的人員。在地方上不敢說,到了朝廷中央還不敢說嗎?」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舉報成功也算功勞的。」
老朱雙眼睜大,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碗裡的酒都濺出來幾滴:
「妙啊!這算是把朝廷和地方的情報打通了。誰再敢騙咱,咱就親自去問問當地的兵。有什麼問題,咱一眼就能看穿!」
朱標也是大為心動,他跟著老朱的思路往下想,
「這一下解決了很多問題,等於是有了另一套情報系統,還是直接到達地方的。」
「如果地方上真有問題,不管將官怎麼威脅誘惑,但到了朝廷里,舉報成功就直接獎勵官職——這誘惑足夠士兵冒險了。」
旁邊藍玉等人心中一震,好傢夥,原來軍校還有這作用。
藍玉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李文忠,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收了回去。
這蘇明真是太可怕了。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自己手下的那些衛所兵,如果這些人真的能被抽去軍校培訓,他們回來之後看到的、聽到的,將官根本防不住。
人心隔肚皮,在地方上保證地再好,到了軍校里,誰知道他會怎麼說?
他放下酒碗,暗下決心回去得好好跟手下聊聊,千萬別犯蠢,不然真要害死自己了。
蘇明卻沒老朱這麼興奮。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讓眾人的笑聲和議論聲都收住:
「老朱你先別高興太早。還有一個必須處理的問題,不然前面那些也是白搭。」
老朱的笑容收了一下:
「還有什麼?」
蘇明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
「軍戶必須撤了。」
他雙手一攤,
「一人當兵,全家一輩子,下下輩子都要當兵——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老朱一愣,撓了撓頭:
「這有什麼不好的?當兵吃糧餉,咱讓他們不用為生計發愁,百姓也能安穩下來。這很好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怎麼會是問題」的意外。
蘇明點頭又搖頭:
「你的想法不是全錯。立國初期這樣確實能迅速安定百姓。但你不能把這一套用在衛所上——衛所是長久之計,要一直用很久的。」
他伸手朝周圍所有人比劃了一下,
「人都是不一樣的,天賦也是不一樣的。不是誰都適合當兵,也不是誰都願意當兵。說不定某個天才就被困在衛所里了——那可是大損失。」
他又看向老朱,
「如果不改,那衛所將官對士兵仍然掌握著很大的控制權。」
「有了之前的設計,他們不敢明著來,但暗地裡使絆子、逼迫士兵不得不聽話,還是很容易的。」
「小鬼難纏的道理,你應該懂吧?」
老朱坐在長凳上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碗,碗裡的酒在方才那一拍之後晃了幾圈,這會兒剛剛平靜下來,水面映著灶台那邊透過來的火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層火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確實。咱以前也經歷過,一些芝麻小官最是難纏,事不大,告也沒用,但就是噁心人。」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明顯的猶豫:
「那按你這意思——匠戶、樂戶、儒戶、醫戶、陰陽戶等等這些……都要放開?那不得亂套了?」
蘇明心中一震。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知道這個又涉及到了大明一個重要話題了。
蘇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老朱:
「老朱,你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不過,這個問題有點大,對大明的影響很深遠,所以……」
他眨了眨眼睛,伸出右手,兩指搓了搓,
「你懂的,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