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放下來的時候在桌面上擱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蘇小子,咱承認……如此人才確實難得。但只是這樣的話,還不足以讓咱放棄編戶制度。」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畢竟放棄了,也不一定能出這種人才吧?」
藍玉在旁邊接了一句:
「陛下說得也有道理。那種天才,一百年也未必出一個。」
他放下酒碗,語氣裡帶著一層現實的意思,
「要是放開了戶籍,百姓反倒不知道該做什麼了,那不亂套了?」
宋濂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一下:
「話雖如此,可若出了一個卻因戶籍所限無法出頭,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他看了藍玉一眼,
「一個袁公那樣的人,頂得過一萬個安分守己的匠戶。」
藍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到蘇明剛才說的那些產量數字,又把話咽了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朱沒有打斷他們的爭論,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碗涼湯上,像是在用那層油花當尺子量著什麼。
蘇明偏頭朝沈秋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老朱,你覺得沈秋月怎麼樣?」
沈秋月正在檢查朱棣的傷口,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她整個人僵了一下,手指不自然的掐了一下,朱棣的臉都綠了。
不過朱棣現在可不敢跳了,硬忍著沒吭聲。
老朱順著蘇明的目光掃了一眼,想了想才接話:
「沈丫頭確實不錯,幫了咱不少忙。」
朱棣嘴角扯了一下,給沈秋月辯解了一句:
「兒臣倒是覺得,秋月最難得的是心思靈活。大明的匠戶世世代代都在做同一件事,可從沒人想到把手動工具機做出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這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想法的問題。」
老朱斜了老四一眼,也沒反駁。
蘇明笑了一聲:
「那你應該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華國是九年義務教育吧?」
老朱放下酒碗:
「咱自然記得。就是從小學到初中九年,國家不收學費,免費上學。」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搭在桌沿上,
「你要說這個,那咱大明可承受不起。太費錢了。」
他搖了搖頭,
「光是讓全國的孩子都讀上書,那得多少夫子?多少紙墨?」
李師師三人也還不知道這個,梁紅玉震驚開口:
「大宋的官學只收世家子弟,後世居然免費?」
李師師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在那道說著話的身影上停了一會兒。
天幕下,大唐太極殿裡安靜了一瞬。
房玄齡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他偏頭看了魏徵一眼,魏徵的眉頭擰著沒有說話。
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免費讀書?九年?」
他看向長樂,
「這事你知道嗎?真的假的?」
長樂不好意思地搖頭,
「女兒不知,沒有注意過。」
李世民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
「大唐做不到。這筆帳誰都算得清。」
戶部尚書低著頭沒有接話,但手指搭在腰帶邊沿上,這得花多少銀子啊,大唐可不能這樣。
大宋的街巷裡,一個穿舊儒衫的讀書人站在茶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書,手指在書脊上收緊了又鬆開。
他身旁一個年輕人嘀咕了一句:
「要是咱大宋也能免費讀書……」
讀書人搖了搖頭:
「你先想想大宋有沒有那個閒錢。」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那句話讓他自己也不太好受。
旁邊一人卻是冷笑:
「不只是錢的問題,你先想想上面那些老爺們,會不會讓你免費讀書。」
讀書人閉嘴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蘇明並沒有在義務教育上繼續說,而是提了一個問題:
「那老朱你有沒有疑惑過,為什麼是九年?明明以華國的實力,高中三年也可以免費的,為什麼不繼續了?」
老朱這下被問住了,沒好氣道:
「那咱怎麼知道?咱又不是後世的。可能……」
他遲疑了一下,
「就是想省錢?」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答案不太對,但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朱標在旁邊搖頭:
「怕是沒那麼簡單。若只是為了省錢,少一年也是省。既然定了九年,必然有它的道理。」
蘇明點頭:
「省錢確實是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義務教育是在普及知識,而高考是在選拔人才。」
「九年義務教育讓大多數人都掌握了基礎的知識,這個階段基本不考慮各人的天賦。而到了高中、高考——那才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天賦好的進入優等大學,可以選擇自己想去的專業。天賦差的只能進普通大學,或者連大學都進不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後世為了人才也是花費了巨大的代價啊。
蘇明停了一下又繼續,
「大學又是一次選拔,能繼續學習的優秀人才再次脫穎而出,成為國家需要的人才。在這些人才里,才更有可能誕生天才。」
「這都是一步一步擴展出來的。而你的編戶制度——」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在第一步就已經結束了。」
「百姓沒有選擇的權力。他們的身份被固定死了。不管有多天才,只要跟戶籍職業無關,他就沒辦法展示自己的天賦。」
藍玉嘖了嘖舌:
「那要是真有袁公那樣的人,落在咱大明……」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朱標抬頭看了蘇明一眼:
「所以後世走的是兩條路——一條讓所有人都能認字,另一條從認字的人裡面挑出能走得更遠的人。前一條花的是錢,後一條看的是天賦。」
蘇明點頭:
「沒錯。沒有前一條,後一條就是空的。」
老朱坐在那裡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碗,碗沿上那道被他手指摩挲過的痕跡還在,他看了很久。
李師師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蘇公子,我想問一句。袁公在找到那株水稻之前,有人知道他能做到嗎?」
蘇明偏頭看她,有點欣賞,這李師師挺聰明啊:
「沒有。他也失敗了很多年。」
李師師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他成功之前,誰都不知道他是袁公。」
她說完這句話又安靜了下來,但眾人也聽明白了。
老朱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想起袁公,如果真有那樣一個人,出生在大明,長在某個固定的戶籍里,他可能一輩子都碰不到水稻。
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沉一些。
蘇明看他還是下不了決心,語氣忽然變了一下:
「老朱,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別的不說,醫戶就是個大坑。」
老朱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一層警覺。
蘇明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決定來個狠的,雖然有點誤導,但結果並不會錯。
「學醫很吃天賦的。你知道嗎——大明十六帝,其中有八位都是不到四十歲就病死了。」
老朱猛地坐直了:
「你說什麼?」
朱標也坐直了,手裡的筷子放了下來。
徐達端著碗的手哆嗦了一下,碗沿停在半空沒有放下去,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又不傻,這話說的,明顯是暗示那些皇帝的死和御醫有關。
蘇明沒有停下:
「至於名醫,除了戴思恭——像李時珍、張介賓、吳有性這些人,可都是民間的。你這太醫院的醫戶傳承,真的有用嗎?」
老朱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他坐在那裡,目光從蘇明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經徹底涼了的湯上。
他想到了妹子、標兒、雄英的死,想到了那些太醫跪在床前的樣子——跪了一排,頭壓得低低的,沒有一個人能站起來說「臣有辦法」。
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明八個皇帝都早死……那御醫都在幹什麼?」
馬皇后坐在旁邊,她沒有開口,但伸手輕輕按住了老朱的手背。
蘇明還嫌說的不夠猛,又下一劑大料。
他輕咳一聲,
「說到這個,那就不得不提一位傳奇御醫了,奪命御醫——劉文泰。」
老朱猛得抬頭盯著蘇明,這不對啊,這語氣,一點都不像是要誇人吧?
蘇明嘿嘿一笑,淡定開口:
「話說這劉文泰在明憲宗時擔任御醫,有一次明憲宗因愛妃去世悲傷患病,就叫來診治。」
「結果,劉文泰因『投劑乖方』,也就是用錯了藥,導致明憲宗服藥後駕崩了。」
呯!老朱臉都扭曲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混帳!這還能用錯藥?荒唐!他到底學了些什麼?」
眾人也是一臉震驚,你要說御醫不敢用重藥還說得過去,這直接用錯藥,要不要這麼離譜?
蘇明看了眼桌子,仍然淡定,
「不慌,然後明孝宗繼位,他倒是仁慈,只是給劉文泰降職處理。」
這下老朱有點繃不住了,眼睛都瞪大了,這,這不誅九族?
「你等會!」老朱不敢置信,努力組織語言,「你的意思是,這狗東西治死了咱大明的皇帝,居然只是降職,沒有誅九族?」
其他人也是一臉見鬼的樣子。
蘇明點頭,
「對,你理解的沒錯,史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而且這只是開始。」
老朱臉色一黑,
「還有?」
蘇明笑了笑,讓眾人繼續聽,
「十八年後,明孝宗偶感風寒,又讓劉文泰來治,然後,劉文泰未經診視就直接開藥,結果藥不對症,明孝宗病情急轉直下,很快就死了。」
嘩!
所有人都懵了,不是,又治死一個皇帝???
蘇明也不等這些人回神,直接繼續,
「不過嘛,這次他又沒死,判的流放,最後病死在廣西,還是善終。」
他一攤手,
「你們就說,這位厲害不厲害!」
大明太醫署:天塌了!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