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標一行人出了郡守府,暮色已經沉沉地壓下來。
三人走了約莫半條街,拐進一條僻靜巷子,宋標才放緩了腳步。
王進從後面跟上來,壓著嗓子道:
「殿下,方才在議事廳,陸函說『謄抄有誤』的時候,殿下朝我使了個眼色,我便出來了。
門口有個陸家的小廝探頭探腦,我尋了個由頭把他支開,然後找了個可靠的人,把殿下早就備好的手書快馬送出城了。」
宋標腳下不停,只偏了偏頭:「嗯,幹得不錯!」
王進的聲音更低了幾分:
「按殿下的吩咐,走的是官道驛站,換馬不換人,一日之內必定送到。
定國公見了手書,點齊兵馬,五日之內便可到廬江。」
宋標輕輕「嗯」了一聲,摺扇在掌心轉了半圈,沒再多問。
又走了一段,宋標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側過臉來看著王進:
「孤記得,你家在廬江郡好像有生意?」
王進一怔,隨即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殿下好記性。
我家在廬江確實有一處別院,就在城東,離郡守府隔著三條街。
是我家老爺子早年置下的產業,如今由一個老僕守著,平日不怎麼住人。殿下是想......」
「這幾日,孤就住你王家別院。」
宋標摺扇一收,語氣隨意得很:
「郡守府是陸函的地盤,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
你王家在廬江既然有根基,咱們住進去,陸家反倒不好明著做什麼。」
王進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殿下放心,別院雖不大,但院牆高、門房厚,住著安穩。
我這就帶路。」
三人折向東行。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見一道青磚院牆橫在巷底,牆頭爬著些枯藤,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匾額,上書「王宅」二字。
王進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白髮老僕開了門,見是王進,又驚又喜,忙不迭將人讓進去。
宋標跨進院門,四下打量了一眼。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他點了點頭:
「不錯,院子雖小,但不受陸家監視。」
王進吩咐老僕去燒水備飯,又親自將正堂收拾出來給宋標住。
何場在院裡院外轉了一圈,回來沖宋標點了下頭,意思是沒發現眼線。
宋標這才在堂中坐下,喝了口熱茶,長長舒了口氣。
這邊安頓下來,那邊陸家也得到了宋標幾人住進王家別院的消息。
議事廳里,陸函正坐立不安地轉著圈。
周昂已經卸了甲,換了身便袍,坐在下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名下人進來,在陸函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函臉色一變,揮手讓他退下,轉身看向周昂。
「太子住進王家別院了。」
周昂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王家?英國公?」
「嗯!剛得到準確消息,之前陪太子同來,站在門口那個年輕人就是英國公世子。」
陸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頭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太子不住郡守府,不住驛站,偏偏住進王家別院,他這是防著咱們呢。」
周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
「岳丈大人,太子今日查帳,句句都往要害上扎。
他手裡拿的雖是假帳,可他問話的路數,分明是已經摸到了什麼。
若不然,他一個太子,千里迢迢跑到廬江來,就為了翻幾本帳冊?」
陸函沒吭聲,只是攥著扶手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周昂往前探了探身子:
「岳父,小婿說句不中聽的話,事怕是要泄。
太子今日走時只給了五日之期,五日裡,他若真拿咱們的假帳跟壽春大營的底帳一對,一對一個準。到時候證據攥在他手裡,再往金陵一報,陸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陸函猛地抬頭:
「那你說怎麼辦?」
周昂眼中寒光一閃,壓低聲音道:
「一不做,二不休。
太子如今就住在王家別院,身邊不過王進、何場兩個勛貴子弟。
不如今夜,小婿調大營精銳,圍了王家,把太子綁了——」
「綁架太子?」
陸函倒抽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周昂,你瘋了?
那是當朝太子!你敢綁他?」
「正因為是太子,才值錢。」
周昂聲音發狠:
「綁了他,咱們連夜出城,北上投奔大乾。
北邊那位,多少年了,做夢都想南下。
咱們把人往北邊一送,換個世襲的官爵,比在廬江提心弔膽強。」
陸函臉色煞白,手抖著端起茶碗,喝了半口又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在廳中來回踱了好幾步,忽然停住,搖頭道:
「不行。
陸家幾代人攢下的家業,田產、鋪面、人脈,全在廬江。
棄了這些北上,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日子,這絕對不行。」
周昂見陸函否了他的提議,眉毛緊皺道:
「可太子若繼續查下去......」
「讓他查!」
陸函忽然提高了聲音,像是給自己壯膽:
「就算他查出來,無非是貪墨軍糧、倒賣屯糧之罪。
這算什麼?
大夏朝上下,哪個郡守不貪?
哪個世家不沾?
他太子還能把天下世家全殺光不成?」
陸函越說越覺得有理,語速也快了起來:
「女婿,你想想,定國公在壽春,手裡有兵,太子若要動手,何必親自來廬江?
他直接讓定國公帶兵來抄了陸家不就完了?
他來,就說明他沒打算撕破臉。
他要的是證據,是拿捏陸家的把柄,好讓咱們以後乖乖聽話。」
周昂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
他雖是武將出身,但也知道朝堂上的彎彎繞繞。
太子若真要動陸家,其他世家絕不會幹看著。
陸函見女婿不說話了,便知道自己說中了七八分。
他定了定神,語氣沉穩了些:
「咱們做兩手準備。
第一,你回大營,挑幾個靠得住的糧官,把近三年的調撥底冊重新做一遍,做得滴水不漏。
第二,萬一太子真查出什麼,就推兩個糧官出去頂罪,說他們私改帳冊、盜賣軍糧,跟咱們無關。」
周昂點頭:「這個容易。」
「第二,」陸函走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
「我連夜給京城周家、李家各寫一封信。
廬江的糧,往金陵走,他兩家沒少吃、沾。
如今太子查下來,要死大家一塊死。
他們若不想被拖下水,就得在金陵替咱們活動。
太子再大,也大不過朝堂上那一幫世家出身的老臣。
只要周家、李家在金陵把水攪渾,太子就算真查到點什麼,也拿咱們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