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看著下手這一眾，雖然衣著普通、面色黝黑，但個個眼神黝黑明亮、富有朝氣的孩童，也是會心一笑，對他們說：
「過兩日便是農忙時分，從明天開始，你們便不必再來私塾了。」
「等到回家幫著父母撿撿糧食、打打雜，幫家裡人忙完之後，大約半個月之後吧，再回來。」
「好了，今日就要放學了，你們都回家，各回各家吃飯吧。」
長生話音落下。
若是擱在正常的私塾、書院裡，老師說了這樣的放長假的話，孩子們定然會為此歡呼雀躍，欣喜能不用再上課念書。
但在這一處院落卻截然不同，聽到老師的話，這些孩子非但沒有欣喜，反而都略有些失望和遺憾。
長生說完放學之後，他們也沒有一股腦地背起書包往家走，反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開始相互聊天。
「杏兒，你回家之後，咱們又半個月不能再見了。」
「桃兒，咱們兩家離得不遠，你要是想我，我就去找你嘛。反正就算農忙再累，總有空閒的呀，而且等到農忙回之後，咱們還能回到夫子這裡，繼續上課，繼續玩。」
這是兩個家住得近的小姐妹。
另外一處，一胖一瘦的兩個小男孩也在相互不舍，依依惜別。
「王錘啊，你答應我幫我做的彈弓還沒做好呀？這都快放假了。」
被稱作王錘的黑瘦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小胖，真不好意思，我哥本來答應我這兩天就做好給你送來的，但這不是農忙嘛，他就沒來得及。」
「不過你放心，等放假後回來，我一準把答應給你的彈弓帶回來給你，你要實在等不及，到我家來取也行嘛。」
另一個說話討要彈弓的小胖子嘆了口氣：
「唉，還是算了吧，你家在村東，我家在村西，跑你家去得花費不少時間呢，還是等到放假過後，咱們都到夫子這裡來，夫子在村中央，到夫子這來最近。」
被稱作王錘的黑瘦青年憨憨笑笑：「你說的也是，那就說好了，放假之後我一準把彈弓帶回來給你。」
……
除了這幾處，其他的關係處得好的孩子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相互討論。
長生看著這弟子和諧相處的一幕，心中欣慰。
長生之所以選擇在凡人界中尋一處世外桃源，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數年，不是因為畏懼，或者說要躲避合歡宗的人，防止合歡宗的人追捕。
當然可能也有這方面的現實原因。
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因為，長生察覺到自己的心境不如從前透徹了。
他想到那些強者，怪不得那些強者在突破到一定境界、活到一定歲數之後，都會選擇去雲遊，去體驗，去感悟。
他本以為是像自己從前在南域修仙界那樣，所謂的歷練就是打劫。
但現在，自身修為達到一定境界的長生發現，真正的歷練是，並不是向外求，而是向內反求己心。
向內，在煙火紅塵中尋回自己的本心感悟。
長生下意識地想到了從前在合歡宗功法殿裡偶遇的那名未知強者。
可能也是那名強者給他留下的印象頗深，也可能是因為那個人隨手贈他的那枚摺扇上畫著一幅鄉村師生授課圖。
所以當長生想要隱入塵煙歷練一番時，便下意識地尋了一處凡人村落，當起了教書育人的夫子。
此刻的長生，縱然是一身上下都是偽裝，但看著眼前這平凡到極致的畫面，長生卻突然覺得，哪怕是在重重偽裝下，此刻的自己也是真切的自我。
有時候，人並不是活得越久，就越通透。
恰恰相反，年歲愈長，閱歷堆積得越多，反倒容易看不清自己心中的道路。
年少之時，人一腔熱血，懷揣心中的堅持與理想，敢一往無前，朝著一個目標奮力拼搏。
可待到年歲漸長，見過世間百態，看透太多是非糾葛，被周遭人與事不斷裹挾，反倒會陷入無盡迷茫。
長生不由得聯想到自己。
回溯最初，從第一世走到如今，他已經度過數不清的歲月。
一輪又一輪輪迴往復，見過的人與事數不勝數。
可他的內心，並沒有如預想那般愈發澄澈分明。
相反，他隱隱發覺，自己反倒比不上最初的時候那般清醒。
想到此處，長生抬手扶住額頭，無聲苦笑。
當真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倘若活得越久，就看得越真切，領悟得越透徹，那世間所有老者，豈不個個都是智者？
可現實並非如此。
許多流傳後世的經典著作，振聾發聵的道理，創作者大多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
放在修仙界亦是同理。
不少修士壽元綿延數百、數千，甚至上萬載，可心智見識，未必比得上凡間一名普通儒生。
倒不是說壽命毫無用處。
靈魂的感悟、個人的見解與三觀，本就是玄奧難測的事物，不會隨著壽命、閱歷的增長直線向上。
它是螺旋向上，也有可能螺旋下墜的過程。
長生對此感受真切。
自己年歲越來越長，修為越來越高，可論心性的清明，回想起來，反倒不及最初。
見識越廣，接觸的事物越多，就算身處修仙世界，自己反倒越來越像一個困在世俗紛擾里的凡人。
他心中暗自感慨。
難怪不少強者卡在境界瓶頸之時，會選擇雲遊四方，入世紅塵煉心。
原來悟性與心境，從來不是只靠閉門閉關就能夠修得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