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過去。
蕭葉閉著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體內的力量,竟又沉了半分、厚了一層,他凝神內視,只見原本散在經脈里的靈力,竟慢慢聚攏,匯成一道先天之氣。
再一凝,那道氣竟在感知里分作兩道,一左一右的不停遊走。
原來如此……
他低聲的自語。
自打進攻寧安城,靠著一刀一刀殺出來的血氣硬衝進先天境,他對這方天地的認知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外練筋骨皮,練到頭也就是一層皮肉的功夫,皮再厚,也厚不過刀。
練的再好,總有到頂的一天。
可入了先天境,體內多出這一道先天之氣……你不練,它自己也在長。
他緩緩攥了攥拳。
兩道先天之氣在體,神清氣爽,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他試著調動內息,只覺力量回復的速度,竟比從前快了數倍不止。
有點意思。
蕭葉笑了。
他歇了片刻,推門而出。
蘇婉娘跟在他身側,攙著他的臂膀,鬢邊的麻花辮還沒解,垂在肩頭。
院中,眾女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圍著石桌等著,見他倆出來,幾雙眼睛齊刷刷的看過來,嘴角全是看破不說破的笑意。
「夫君和婉娘姐,收拾好了?」
姜靈月歪著頭,一臉姨母笑。
「淨學些沒正經的。」
蘇婉娘臉一紅,抬手要打她。「我們什麼時候走?!」
蕭葉乾咳一聲,正要岔開話頭,楚清琳卻忽然開了口。「這位大小姐,破天荒先開口,還挑這時候……嘖,醋罈子翻了。」
蕭葉一愣,心裡嘀咕。
「即刻出發!備馬車三輛!」「婉娘、靈月、玉蘭三個,坐姜寧安趕的那輛,她車趕的最穩,顛不著。「
他不動聲色,轉頭吩咐下去。
他頓了頓。
」凌霜凌焰姐妹,單獨一輛。「
」那你自己呢?「
姜靈月轉頭對蕭葉問道。
」我騎馬就行了!」「給你們斷後。」
蕭葉拍了拍赤兔的脖子。
馬車一輛接一輛駛出小院,蕭葉等三輛車都上了路,才翻身上馬,不緊不慢的跟在車隊最後。
前頭車裡,一片歡聲笑語。
「聽說那宅子大的很,前院都能跑馬!」
「咱們往後有自己的院子了?』
」我得在院裡種點藥草,向陽那塊地最好……「
金玉蘭和眾女的聲音隔著車壁傳出來笑聲不停。
一個個都盼著新家。
唯獨最後頭那輛車裡,氣氛不大一樣。
凌焰盤腿坐在車廂里,捏著個布包,往嘴裡送著酸梅,一顆接一顆,吃的牙都倒了,還停不下嘴。
凌霜瞅了她一眼,越看越奇。
」你這幾日在吃食上到底怎麼了?「
」酸成這樣的東西,你以前連碰都不碰。「
」我也不知道。「
凌焰嚼著酸梅,含糊道。
」就是特別想吃酸的,這幾天早上還總犯噁心。「
她自己也沒往深了想。
」許是最近吃胖了,你瞧,肚子都大了一圈。」
凌霜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盯著妹妹的肚子,一下子想起前些日子的那個晚上。
那夜凌焰陽毒入骨,燒的人事不知,蕭葉以陰渡陽,為妹妹解毒,成夜未眠。
「……難道是那一次?」
凌霜心口一跳。
「妹妹她,難道是有了蕭公子的孩子?」
她遲疑了一下,把當初那件事,一五一十的跟妹妹說了。
凌焰嘴裡的酸梅咕嚕一下咽了下去,瞪圓了眼睛,猛的拔高嗓門。
「什麼?!我有蕭公子的...........」
"噓!"
凌霜一把捂住她的嘴,臉都白了。
車壁外,車夫的鞭子一頓。
"二位姑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沒事!"
凌霜隔著車簾連聲應道。
"妹妹吃酸梅,嗆著了!"
蕭葉騎馬跟在後頭,也聽見了動靜,揚聲問。
"怎麼了?"
"蕭大人!我們沒事!!"
凌霜手還按著妹妹的嘴,聲音繃的死緊。
「沒事!就是酸梅酸了牙!」
蕭葉哦了一聲,勒馬繼續跟著,心裡卻納悶。
「酸梅酸了牙,能喊成那樣?」
車裡,凌焰掙脫姐姐的手,臉通紅,壓著嗓子問。
「姐……我,我真的有蕭公子的孩子了?」
凌霜看著她,點了頭。
「……是真的。」
凌焰捂著嘴,臉頰越來越紅,眼睛卻亮了起來。
「那,那我豈不是要成為蕭公子的女人了?」
「你想的美。」
凌霜沒好氣的啐她一口,語氣里卻透著心疼。
「蕭公子身邊那麼多佳人,蘇姑娘、姜姑娘、金姑娘,哪一個不是情深意重?」
「你和蕭公子哪能和人家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況且那次,他是為了救你……才那麼做的。」
「你若拿這個去討說法,是強人所難。」
凌焰低下頭,捏著那顆酸梅,半晌沒說話。
窗外的路,一程一程往前趕。
一個時辰後,青山城。
馬車停在城中心一座大宅前。
那門上原先鎏金的黃字匾額,早已被摘下,成了無人提起的舊事。
如今高懸門楣的,是一塊樸素的紅木牌匾,上面是兩個硃砂寫的蕭府。
沒有鎏金大字,沒有華麗篆刻,只有筆鋒間透出來的一股堂堂正正。
凌霜凌焰跳下車,仰頭看著那八進八出的大宅,同時瞪圓了眼。
「好……好大的宅子!」
其餘幾女下來看,卻都沒什麼過激反應。
蘇婉娘是從蕭家堡逃出來的,什麼樣的府邸沒見過。
姜靈月是亡國公主,什麼排場沒見過。
金玉蘭是大家閨秀,就連被押著一路同行的呼延銀月,也只是撇了撇嘴,她可是北莽皇室三公主。
八進八出,對這幾個曾被人喚作罪女的人而言,不過是尋常景象。
宅門前,兩排兵士列隊站著,齊刷刷的抬手,行了個軍禮。
"將軍!"
衛崢快步的迎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蕭老弟!你要的人,我給尋來了。"
全軍識字的一個不落,都在上面。
他把冊子一翻,念了起來。
"李偉,青山城人,二十五歲,讀過三年私塾,能寫會算。"
"王昌,黑水堡人,二十二歲,讀過蒙學,帳目理的清。"
"趙德,青雲鎮人,三十一歲,四書念過兩遍,屢試不第。"
"孫槐,青山城人,十九歲,跟著軍醫認的藥方,識的百餘字。「
」錢銘,肅陽城逃來的,二十七歲,讀論語、孟子長大。「
……
他念完,合上冊子,嘆了口氣。
」蕭老弟,就這些了。「
「全軍上下,統共一百人。」
」另外,城中那家印書鋪子也尋著了,倒是隨時都能開工。「
蕭葉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一百人。
他喃喃自語。
」幾千人的隊伍,識字的就一百個。「
「我原以為,把這百人挑出來,就能派上用場……」「衛老哥把這一百人單獨編成一營。」
他把冊子合上,抬頭道。
「單獨編營?你要拿來幹什麼用?」
衛崢一愣問道。
」這批人我必須親自帶,自己訓練!「
」訓出來之後,一個營放一個,一個千夫長身邊派一個。
「專門做士兵的思想工作,提高全軍的思想素養。」
蕭葉對衛崢回道。
他眼中精光一閃。
「吃什麼待遇,就照次千夫長、次百夫長來。」
「提高全軍的思想素養?有什麼用??」
衛崢聽的一頭霧水,根本聽不懂蕭葉在說什麼!「衛大哥,這你就不用管了,等我將他們訓練出來,你到時候瞧著就知道了!!」
蕭葉將冊子收入懷中對衛崢回道。
「往後這些人,就叫指導員。」
營里配營指導員,百人隊裡配副百夫長指導員。
有他們在,這支隊伍,才算有了魂。
得讓他們知道為什麼而戰!只有有了信仰,他們才有動力,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