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青山城,蕭府後院。
蕭葉蹲在廊檐下的風口,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正對著紅泥小火爐一下一下的扇風。
爐子上架著個黑砂藥罐,裡面正咕嚕咕嚕冒著泡。
金玉蘭開的解毒方子,藥材一大早就命人去城裡藥鋪抓齊了。
府里的女眷大多懷了身孕,聞不得這刺鼻的藥味。
蕭葉索性自己搬了個馬扎守在爐子邊。
藥罐里的水開了,白色的蒸汽順著壺嘴直往外噴,頂的那個砂鍋蓋子哐哐直響。
蕭葉盯著那跳動的蓋子,手裡的蒲扇停了下來。
這不就是最原始的蒸汽動力嗎,任何發動機的本質,說白了都是燒開水。
他腦子裡飛快的閃過前世在龍焱特種部隊學過的各種古代軍械圖紙,青山城現在最b不缺的是什麼,是煤,是木炭!
城中沒有足夠的火藥和火油,根本擋不住北莽十萬大軍的密集衝鋒,但如果把蒸汽動力和拋石機結合起來呢?
一個瘋狂的構想在他腦海里成型。
霰彈扇形拋射機,古籍里也叫天雨蒸車。
結構其實不複雜,採用短臂拋射的底座,核心在於動力源,用一個密封的鐵鍋燒水產生高壓蒸汽,蒸汽推動活塞,帶動絞盤快速的拉滿粗壯的彈力筋繩或者多層竹弓。
傳統的拋石機一次只能砸一塊大石頭,殺傷面太小,天雨蒸車的彈兜不用網兜,而是改造成一個敞口的寬大木斗。
木斗里裝什麼?
碎石、鐵蒺藜、廢鐵釘,甚至是裹了火油的陶珠,一次裝填幾百枚。
機器啟動,短臂把木斗拋射到敵軍方陣上空,木斗底部的機括在半空中自動脫鉤翻倒,幾百發彈丸借著慣性,呈扇形面直接砸下去。
覆蓋寬度起碼能達到十幾丈。
這玩意射速極快,熟練的士卒操作,一分鐘就能發射一次,漫天鐵雨砸下來,對付那些沒穿重甲的北莽步兵,絕對是穿透加灼燒,如同絞肉一般。
雖然單顆彈丸威力弱,砸不動重裝騎兵,射程也只有百步左右,但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野戰的。
把它架在城牆上,專門用來打正在攀爬登城梯的密集步兵。
能行。
蕭葉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身,快步走進書房,找來宣紙和炭筆,憑著記憶把天雨蒸車的詳細結構圖、尺寸比例、零件拆解,刷刷幾下全部畫了下來。
算算時間,藥熬的差不多了。
蕭葉收好圖紙,拿抹布墊著手,把藥罐端下來,將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汁倒進瓷碗裡。
他端著藥碗,推開了主房臥室的門。
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呼延銀月靠在床頭,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雖然恢復了些血色,但嘴唇還是有些發白。
「喝藥。」
蕭葉走到床邊,把碗遞了過去。
呼延銀月探頭看了一眼那湯藥,一股刺鼻的苦味直衝腦門,她眉頭一皺,身子拼命的往後縮,滿臉嫌棄。
「拿走!本公主不喝這髒水!」
「這是解毒補元氣的,不喝你想留下病根?」
蕭葉語氣平靜,手端著碗一動不動。
「那也不喝!苦!」
呼延銀月把臉扭到一邊,梗著脖子,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
蕭葉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一陣無奈,這草原上的金枝玉葉,從小吃烤肉喝羊奶長大,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中藥長什麼樣。
「你喝不喝?」
蕭葉故意的板起臉。
「不喝!」
「行,不喝我就捏著你鼻子灌下去。」
蕭葉說著,把碗換到左手,右手作勢就要去捏她的下巴。
呼延銀T嚇了一跳,趕緊用雙手捂住嘴,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含糊不清的喊。
「你敢!本公主寧可毒發身亡,也不受你南乾人的氣!」
蕭葉沒理她的抗議,直接在床沿坐下,他用湯匙在碗裡攪了攪,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藥汁,放在嘴邊輕輕的吹散了熱氣。
然後,他把勺子遞到呼延銀月緊閉的嘴邊。
「張嘴。」
聲音放緩了些。
呼延銀月死死盯著那把勺子,又看了看蕭葉近在咫尺的臉。
她咬了咬下嘴唇,心裡的抗拒莫名其妙少了一大半。
在蕭葉毫無波瀾的注視下,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極不情願的張開了一條縫。
藥汁送入口中。
呼延銀月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做好了被苦死的準備,可藥液順著喉嚨咽下去,除了開頭那股沖鼻子的藥味,後味竟然帶著一絲奇怪的甜。
「好像……沒那麼苦。」
她砸吧了一下嘴,小聲的嘟囔。
廢話,我讓玉蘭在裡面加了甘草,蕭葉心裡吐槽,這丫頭就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
他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遞過去。
呼延銀月這次沒躲,乖乖的張嘴喝了下去。
連喝了兩口,屋裡的氣氛難得安靜下來。
「哎喲,好一出郎情妾意,蕭將軍和三公主真是好雅興,要不讓姐姐來餵?」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嬌笑。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楚明嫣裹著一件黑色大氅走了進來,屋裡暖和,她順手解開大氅的帶子,露出裡面穿著的深V緊身黑衣,大片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晃的人眼暈。
她靠在拔步床的木柱上,笑盈盈的看著床上的兩人。
呼延銀月剛咽下一口藥,差點被嗆到,她小臉一下子漲的通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一把推開蕭葉拿著勺子的手。
「你……你出去!誰要你喂!」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蒙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狠狠的瞪著楚明嫣。
「你來幹什麼?」
蕭葉把勺子放回碗裡,轉頭看向楚明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蕭將軍這話問的,真讓人傷心,你身邊女眷多了,就把姐姐拋到腦後了?我可是冒著風雪來給你送救命消息的。」
楚明嫣扭著腰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幽怨。
「說正事。」
蕭葉直接開口。
「我的人手已經全部抵達青山城,按你的吩咐,都安置在城西的營房裡了。」
楚明嫣收起臉上的笑意,放下茶杯,神色變的認真起來。
「另外,我們潛伏在北莽大營的姐妹拼死的傳回了急報。」
「洛冰有動作了?」
「何止是有動作。」
楚明嫣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那個女人簡直是個瘋子,她接手大軍後,用雷霆手段直接砍了十幾個不聽話的將領,徹底把呼延博的舊部捏在了手裡,現在北莽十萬大軍根本沒在原地休整,而是全部開拔,已經在寧安城集結完畢。」
蕭葉動作一頓。
寧安城距離青山城不過百里,騎兵急行軍,大半天就能兵臨城下。
「她現在正在的調動物資和攻城器械。」
「不出五日,大軍就會發動全面進攻。」
楚明嫣語氣加重對蕭葉說道!
五天。
蕭葉腦子裡快速的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洛冰之前派人送來勸降書,故意給出七天的期限,衛崢和城裡的守軍都以為,這七天是北莽用來整合軍隊的緩衝期,大家可以喘口氣。
原來是個煙霧彈。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一封信穩住青山城,暗地裡卻把兵鋒直接推到了寧安城,隨時準備雷霆一擊。
這女人的兵法玩的挺溜。
如果今天沒有楚明嫣的情報網,五天後,當北莽大軍突然出現,青山城的守軍絕對會陷入巨大的恐慌。
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五天時間,足夠衛崢帶著鐵匠鋪把天雨蒸車趕製出來一批,只要有了這東西,洛冰的步兵方陣敢壓上來,他就能讓這幫蠻子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天罰。
「行,我知道了。」
蕭葉站起身,把手裡的藥碗直接塞進呼延銀月的手裡。
「自己喝完,一滴都不許剩。」
呼延銀月捧著碗,看著他嚴肅的側臉,到嘴邊的頂撞硬是咽了回去,只是不服氣的哼了一聲。